木头鞋子
每个女人,都要有双木头鞋子。不是用来走路,而是用来追逐幸福。
一
每个女人都有一个梦,我的梦是一条美丽的纱裙。
纯白,由数张薄纱层叠在一起,柔软轻透,像仙女的羽衣,穿在身上,便能飘飞。
它就那样安静地摆在橱窗里,美丽,高傲。旁边衬托着粉蓝和粉红的气球,如梦如幻。
我无数次地流连,然后注视着价签,离去。最美丽的东西,永远只在半空,只能仰视,无法拥有。
那时,我十八岁。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死了。九岁,母亲也死了。外婆靠捡垃圾供我读完高中,也撒手人寰。
已经没有眼泪。
我开始渴望一切美好的东西。给我温暖,给我梦想。比如,那条白纱裙。我甚至曾想,如果有人买下来,送给我,我一定会嫁给他。
没有人送给我,始终没有。直到它从橱窗摘下来。时间飞一样地过去,一年又一年。
二
二十四岁。毕业后,在一家私人银行做职员。生活很乏味,但是安然。每天清晨,对着镜子化淡妆,眉毛,眼睛,细细地勾勒。略施粉黛的脸,谦和亲切的笑,日复一日。
开会时,林经理常笑着说,你们几个女孩,多学学小药,多些温柔稳重,少些叽叽喳喳。大家吐舌头,我也红了脸。林经理刚过三十,独居,依旧玉树临风,成熟、自信、风度翩翩。
很快便是明星职员。
下班前,林经理亲自把装着奖金的信封放到我手里,说:小药,干得不错。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都是笑意。还有一些不易读懂的东西。
我只笑笑,低头接过。或者,只是我不愿读懂。
出门的时候,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男人,迎面就撞上。我被撞得后退,皱眉,他却也皱眉,不耐烦地说:怎么不看路?
居然成了我的错。
想理论,却又忍住。何苦。拎了包走出去,临走前,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对里面说:请问,这里招保安,是不是?
好在没有发作,或许今天过去,明天便成了同事。来不及细想,雨点便打在额头上,冰凉。退回来。竟然下了雨,刚才还是青天白日。
没伞?有人问。回头看,是林经理。我尴尬地笑笑,算是回答。走吧,坐我车,捎你一路,他说,很是慷慨。
本想回绝,又怕显得太小家子气,略加犹豫,还是上了车。
车里弥漫着清新的水果味道,林经理伸手扭开音响,音乐声不徐不慢地飘出来。似是有几分熟悉,仔细分辨,却是神秘园。
忍不住侧头看他,成熟男人,加上风度和品位,会有多少女人蜜糖一样地粘上来。
过了会,我开口:林经理。
叫我千帆。他说。看我一眼,很温柔。
我抬起脸笑:我到了。
他很绅士地替我开了车门,并目送我走进楼门。
他没有提出送我上楼,这很好。
上了楼,隔着窗子,才看到他的车稳稳开走。那一刹那,我忽然很迷惑。
我二十四岁。仍然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没有过男朋友,没有人追,甚至没有暗恋。
这是,多么不完美的青春。
我忽然想谈一场恋爱,与一个成熟的男人,有风度,有品位,看我的眼神,温柔,并带有笑意。
三
那个男人,果然成了保安。穿上制服,别上电棍,竟也浑身透着威武之气。只是一双冷眼,一张倔嘴,依旧是不讨喜。年纪相仿的同事逗趣说,保安小秦,又高又帅,若不是脾气实在不好,可以考虑做情人,够拉风。
我只是笑。这样的男人,我向来是不喜欢的。男人,可以其貌不扬,却不可以没有风度。
这样一比,立刻就想到林千帆。
他依旧是林经理,成熟、自信、风度翩翩。我也依然是顾小药,妆容素淡,笑容谦和。只是私下里,他开始约我,从喝茶,吃饭,到游泳,看电影,过度得不着痕迹。我惊觉时,他已经能在我家,围着围裙帮我炒菜了。
菜端上桌,香气缠绕着钻进鼻子。我笑着说,看不出你倒有这手艺。他哈哈大笑,边解围裙边说,你看不出的还多着呢,哪个女人嫁了我,保准幸福。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我低了头,只当没见。
心里不是不甜蜜。一张小桌,几个热气腾腾的小菜,两碗饭,两个人。想象中的家,无非就是如此。有一个人陪着你晚餐,不用交谈,只伸了筷子,将菜里的肉挟到你碗里。
正这样想着,他适时地将肉挟给我。
我忽然就哭了。
两个人,就可以是一个家。我已经多久没有过家。
他没有走过来抱住我,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温暖从他手上传递到我手上,一直暖到心里去。
我知道,只是这一握,我便从此在他手心。
四
我们恋爱了。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恋情。我不想失去工作,他也是。好在我们足够冷静,人前,得体自如,没有丝毫破绽。我并不像一个初涉爱河的女子,没有疯狂,没有缠绵,我的成熟与安稳,让他叹服。他赞叹说,爱的就是你的与众不同,不似其它女子,苦苦纠缠,歇斯底里。
我并没有告诉他,表面是水,内心,未必不在汹涌燃烧。
七月的北京,似淌了火。很多人在排队,即使开着空调,仍让人烦躁。中午,轮休吃午饭,旁边的窗口挂上了牌:此窗口暂停营业。
排在这个窗口的人,怏怏离去,换队伍重排。一个男人不肯走,站着不动,小秦走过来,客气地请他换队,男人趾高气扬道:凭什么,我偏不换,我就要在这个窗口。
整个营业厅的人都看过来。小秦开始耐心地解释,这个窗口的员工现在要去吃饭,由于人太多,他们已经错过午休时间,再不吃饭,肚子吃不消。男人啪啪拍着手里的存折,我偏不换,我爱在哪排在哪排!边说边将头高高扬起来。
我皱眉。竟然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以小秦的脾气,怕是按捺不住了。没想到他依然没有发作,手握成拳,只是低头沉默。男人越发嚣张,用手点着他的肩膀说,你算老几,一个小破保安,也敢来管我!
我窗口前的女人实在看不过去,招手唤他过来,让他排到前面先办理,莫要再为难保安。男人得意地看小秦一眼,一口口水吐在地上。走到我面前,把存折塞进来。
我冷眼看他,把存折塞回去。对不起,我头疼,要请假回家。说完起身走。
不知哪来的冲动。
进休息室的时候,听到外面乱起来,男人在扯着嗓子喊。我砰一声将门合紧。
千帆不得不开除我的时候说,你的冷静呢,你的稳重呢,怎么能这么冲动?他看我的眼神很心痛。
我也在迷惑。我说千帆,或许我的骨子里,并不安稳,你想没想过,我也可能热情澎湃。他愣住,我抱着自己的整理箱,走出去。
出门的时候,发现小秦倚在门口。他说小药,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五
去一家很小的饭店,点几个很普通的菜。他没有坚持去大饭店,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不充门面,不装大款。没有钱并不耻辱,耻辱的是只懂得用钱装点自己。
他仔细地给我们各倒一杯酒,很认真地说谢谢,不等我回答,便一饮而尽。我刚想举杯,他却自己伸手把我的杯子拿过去说,女孩子少喝些酒。说完,再一饮而尽。
我忍不住笑。竟然有这样的人,自己敬酒,再自己挡。忽然发现,他原来,也不是不懂温柔。
男人的温柔,原来千差万别。不用这种方式温柔,不代表不温柔。
我说小秦,我以为今天发作的会是你。
他沉默。良久说,我书读得不好,找工作很难。停了一会又说,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奶奶把我养大,现在她正残了双腿躺在家里,等着我养老送终。
他眼圈竟然红了。
我忽然说不出话。
这个男人,粗鲁、暴躁,却至情至性。
我忽然又想起自己。他起码还有奶奶,在等着他养老送终,我却连那样的一个人都没有,连一个躺在床上,等着我孝敬的人都没有。
从没有一个时刻,我像现在一样悲伤。茫然的,失措的,欲哭无泪的悲伤。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要送我上楼,我拒绝,我看到我小屋的灯亮着,想来是千帆在。他却坚持,我拗不过,只得让他上去。他一路沉默,看着我站在门前,掏出钥匙,便转身离开。
这个粗犷汉子,却是极懂得分寸。
打开门,千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我进去,烟灰一抖掉在地上。他微笑:回来了?我也微笑。他走上来从背后拥住我,说,还为白天的事不开心?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忽然看到沙发上有一个精致的盒子,缠着粉红的美丽缎带。是什么,我问。
他走过去拿起来,递到我手里。打开它,他柔声说。
我疑惑地打开。盒子很轻,缎带很光滑,掀起盒盖的一刹那,我整个呆住。
是一条白纱裙。
抖开。纯白,由数张薄纱层叠在一起,柔软轻透,像仙女的羽衣,穿在身上,便能飘飞。
我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哪找到的?我问。只对他提过一次,虽然知道牌子,可是多年过去,应该早已停产。他用手捏着我的下巴:你想要的东西,我总能找到。
我扑进他怀里,满眼泪水。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如果有人把它买下来,送给我,我一定会嫁给他。
他抚摩着我的头发,柔声说,小药,我有事情要对你说。我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继续抚摩着我的头发。小药,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六
一个星期。
我将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手机响过无数次,都是小秦。懒得去接,直到没电。
第七天晚上,小秦来拍门,在外面喊,小药,你开门,小药。
我开门,披头散发。他吓一跳,怎么了?我笑笑,把头发拢起来,去浴室洗脸。洗好了,对着镜子擦乳液。乳液是千帆买的,买的时候他说,我喜欢让我的女人,每日清爽水嫩。
擦着擦着,眼泪忽然就又掉下来。
小秦听到啜泣声,过来看,我已双眼通红。他手足无措,笨拙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我压抑着,重重啜泣。
万念俱灰。
他说我们,再不能见面,他说他已经结婚,这星期妻子会带着孩子,从广州过来看他。
原来他已经结婚。他竟然将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温柔,他竟然在分手之前,还能送我一份精致礼物,并告诉我,你想得到的东西,我总能找到。
他从不知道,我只想得到温暖。而他将这一切,亲手,尽数摧毁。
我说不出话,只是流泪。小秦苦劝无果,忽然将拳头打在浴室墙上,气急败坏道:小药,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要这么歇斯底里!
我止了流泪。忽然想起他的话:爱的就是你的与众不同,不似其他女子,苦苦纠缠,歇斯底里。
原来他一早就留下退路。做好打算怎样脱身。
我终于哇一下哭出声来。我说小秦,我想怎么样,我爱的人不要我,我又能怎么样呢?他心疼地看我,说不出话,张开手臂,一下子拥抱住我。我放声大哭,俯在他肩膀上,不停地说,我爱的人不要我,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有擦我的眼泪,只是这样一直抱着我,好久好久。
分开的时候,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双木头做的小鞋子,用细小的中国结吊着。塞到我手里,他说小药,我奶奶说过,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拥有一双木头鞋子,因为轻巧而坚固,可以用来追逐幸福。
他说小药,你会幸福。
他说小药,我喜欢你。
七
这样不真实。
一个星期之内,一个男人抛弃我,另一个男人说喜欢我。
那条白纱裙,被我小心挂在墙上,每日每日,看着它凝神。依旧美丽,依旧梦幻。这条裙子,我多少年来梦寐以求,只是我从未想过,得到它的同时,会失去爱情。
再找工作吧,再重新开始吧,我想。小秦捧来一大摞报纸,坐在我的沙发上,细细圈划,一张一张地翻,眉头浅浅拧着,无比认真。
心好酸。
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他?
一次,他忽然抬起头来注视我,问:他是谁?
我茫然地看他,不知所措。他再问:他是谁,那个男人。
我低下头,轻轻摇。
他叹一口气,将报纸送到我面前,说:去这里试试吧。我接过,手指从他手边滑过去,他一把握住,我触电般缩回去,报纸哗地落在地上。
两个人都愣住,他眼中,有受伤的疼痛。我忽然内疚,我爱的人,不肯爱我,爱我的人,却这样地被我伤害。我与千帆有什么不同,伤害着爱着自己的人,如此残忍。
良久,他俯身将报纸拣起来,故作语气淡淡说,这里招编辑,我想,你会适合,而且离你家里又不远,我又正好路过,上下班都可以接送,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太不安……
他忽然停住。
我的手,覆住他的。
他的手很凉,与千帆不同。好象忽然回到那个日子,千帆轻轻握我的手,温暖从他手上传递到我手上,一直暖到心里去。
再也没有那样的日子。我长长地叹息。小秦的脸,在面前,局促,不安,还有惊喜。我定了睛去看,为什么这样的人,我不去珍惜?
对着他笑。疲惫地,真诚的。尽管我的心中,满是苦楚。
八
我去了解小秦。
秦笑生,25岁,生肖猴,白羊座。
多么滑稽。我竟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笑生,笑生。闭上眼,便是一派喜乐景象,大肚弥勒,笑得慈眉善目。睁开眼,便是小秦,并非满面笑容,仔细去看,却有满眼关切。
一个女人,还需要什么呢?
我轻轻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可我还是喜欢叫你小秦。
他笑得憨态可掬,随便你叫什么,我都喜欢。
这样的时候,阳光洒满整个路面,侧面看他微笑的脸,心中忽然无比平静。平静,而轻松,没有负担与压力,像日升月落一般自然。
我总是不敢去想,这样的感情,是不是爱。
上班一个月,拿到工资。主编说我干得不错,提前放我下班。去找男朋友庆祝吧,她说,笑得善解人意。
我红了脸。不知为何,没有分辩。
走出来,阳光明媚,掏出电话,按了小秦的号码,刚想拨通,忽然有人在身后轻唤:小药。
没有回头。我整个地僵住。
这个声音,无比温柔,无比低沉,无比磁性,无比熟悉。
是千帆。
九
杂志社对面的酒店。
我要去小餐馆,他不肯,两个人,点了五个菜,小小一张桌子,瞬时拥挤起来。忽然想起小秦,以及那个门脸破旧的小饭馆。在一刹那间开始怀疑,哪一种方式,才更真挚。
他很憔悴,下巴上满是胡茬。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他说小药,你恨不恨我?我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说小药,我离婚了。
小药,原来她回来,是找我离婚。
小药,我忽然觉得,好轻松。
小药,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只是看着他。
他在笑,那种笑容,代表苦尽甘来,代表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两个月来,每每思及他,便是痛不欲生。他的一颦一笑,他的举手投足,他的软语温存,他的体贴入微。我想,如果陪着我走完人生的人,是他,多好。每天安心地做好饭菜,等着这样一个男人来按门铃,我打开,然后拥抱,他笑着亲吻我的额头,我们吃饭,他有时会说,老婆,今天的菜好香,你做的,我总是喜欢。吃过饭,我们去散步,手牵着手,在小区里,紧紧依偎,羡煞旁人。
我想,我们就这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多好!
多好。
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所有幻想和遗憾中的男主角,正带着满身憔悴,对着我微笑,对我说,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可是,看着他,我却只在想:为什么我当初,竟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我想起小秦。
想起他拿起我的酒杯,皱着眉一饮而尽;想起他无法止住我的哭泣,将拳头重重打上浴室的瓷砖;想起他为我买来所有报纸,一张一张,仔细地圈划;想起他在阳光下微笑,憨态可掬地说,随便你叫什么,我都喜欢。
这样想着,忽然满腔热血,全都涌上头顶。
热泪盈眶。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杜小药,你一定被蒙住了眼,才会对这样的男人,视而不见。
千帆说,你怎么了,小药?你太开心了吗,小药?
我没有回答。我怎么还能回答。从来没有一刻,我这样清醒地认识自己。千帆唤了几声,似乎有些急切,伸出手,来握我的手。我一怔,下意识要抽出,他更紧地握住。他说小药,我知道我曾经对不起你,可你真的不怀念我们的过去?
他的手依然温暖,只是这一次,它能温暖的,仅仅是手掌。
他忽然看向窗外,皱眉说,小秦?
我一惊,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到小秦,站在落地窗外,怔怔地向里看,手里犹自握着手机,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目光凝视处,我的手,正被千帆,牢牢握在手里。
手机这时响起来,低头看,是他刚刚发出的短信。小药,你在哪里,你们主编说你早就下班,快回复,别让我担心。
眼睛缓缓湿润起来。迅速抬头寻他,窗外却已空无一人。
我抽出手。
窗外街灯亮起来,夜了。
十
不停地打他手机,一天又一天,从无人接听到被告之是空号,去银行找他,知道他辞职。如同每一个千篇一律的故事,小秦就此失踪。上下班,身边再没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地守护着我。我忽然发现,这条每天必经的路,原来如此漫长。
回到家,小小的房子,却越发空旷起来。白纱裙仍然挂在墙上,依旧触目惊心的美丽。我忽然醒悟,这只是一个梦,美丽却虚幻,它能做的,只是在我悲苦的童年,给我温暖和力量。这世上并没有白雪公主,每一个拥有爱情的女人,就是公主。
可是我,却忍心让我的王子,为我饱受煎熬。
我发疯般地找,终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那双木头鞋子。我想起他说,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拥有一双木头鞋子,因为轻巧而坚固,可以用来追逐幸福。
他说,我会幸福,他说,他喜欢我。
我是一个心如铁石的女人,我竟然无动于衷。可是在两个月以后的今天,在同样的夜晚,我却只能如此伤心地流泪。
第二天,我去银行找千帆,到旧档案里找小秦的地址。千帆看我的眼疑惑而心疼,我想他永远不会理解,我会放弃他,而选择一个微不足道的保安。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我转身离去的时候,轻声说,小药,愿你幸福。
他到底,仍是个有风度的男人。
我的手在衣兜里,紧紧地握着那双小小的木头鞋子。
十一
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我见到了小秦的奶奶。那是一个慈祥而高贵的女人,即使白发苍苍,卧病在床,依然无法掩饰曾经的美丽与睿智。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外婆,曾经,她是这世上唯一疼爱我的人,用她枯瘦的手,干涸的眼。
你是小药吧,姑娘。她轻声问,我点头,坐到她床边,与她聊天。
她告诉我,小秦的名字是她取的,希望他快乐一生,可是他从小孤苦,只有这两个月,才每天有了笑容。她温和地对着我笑,她说姑娘,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从身后摸出一个蓝布兜,交给我。她说小秦这些天,每天回家都会精心地做这样东西,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伤心地将它扔掉了,她趁他上班的时候,托邻居又捡了回来,小心收藏。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微笑。
我迟疑着,接过,小心地打开。
我没有想到,布兜里,是一双木头鞋子。
是一双,与我的脚,一样大小的木头鞋子。一刀一刀地削出来,再细心地磨平,它甚至有美丽的弧度和尖细的鞋跟,我知道做成它的人,是怎样地,倾注了所有的耐心,还有爱。
我的泪一下子便涌出来。
老人没有去擦我的泪,她只是微笑说,他每天六点回家,也许你可以,去路口等他。
十二
我站在路口,迎着黄昏的夕阳。我的手里,是一双木头鞋子。
它并没有完成,有一只脚的鞋跟,还是沉钝的方形。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含着泪想。
我可以和他,一起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