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宗教与信仰的宗教
徐岱把金庸小说中与自由生命相结合的爱情神话称为“性的宗教”,显然,这里的“宗教”并不是指组织、仪式和经典上的实体层面的宗教,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隐喻层面的“类宗教”。对此,我们可以把实体层面上的称做“信仰的宗教”,而将隐喻层面上的称做“想象的宗教”。
宗教与武侠小说的渊源由来已久,甚至成为真假善恶美丑二元对立结构之外的“第三种力量”,推动着武侠小说叙事的发展,建构着作家自己的世界体系。还珠楼主以道家“四九天劫”说明人类必须不停修炼以提升自己而超越此岸世界,金庸以佛家“天龙八部”象征人性的弱点及其所带来的后果。然而,他们都既非组织和仪式上的道士或僧侣,也并不是真正的宗教信仰的膜拜者;相反,他们不过是利用了一种“信仰的宗教”去创造另一种“想象的宗教”,他们仍然是他们自己,是有独立和强大的主体性的作家。大凡每有伟大的作家为武侠小说引入一种新的宗教以及新的理解视野,都会为文学世界别开一片新的天地,在这中间,从“信仰的宗教”到“想象的宗教”的转换与过渡,无疑起了重要的作用。
在近五年来的大陆新武侠中,步非烟也无疑是试图引进一种新的宗教以及新的理解视野的作家,于是,一片绚烂的新的天地在她笔下展开了。
“曼荼罗”是梵文Mandala的音译,意为坛场。佛教密宗修法时所观想菩萨的画像,也叫曼荼罗。步非烟的《曼荼罗》故事接续《海之妖》,曼荼罗在这里是湿婆的坛场,从印度教的教义出发,步非烟开启了一个既不同于道教也不同于佛教的宗教世界,而这在过去的武侠小说中是从未有过的,具有首创性的意义。
印度教中有三大神,湿婆司毁灭,梵天司创造,毗湿奴司保护。从《海之妖》生人献祭的“六支天祭”,到盛开着美丽而有毒的大丛曼陀罗花的秘魔法阵,都是复仇与毁灭的湿婆大神的“曼荼罗”,都是湿婆大神的坛场。
信奉湿婆大神的信徒,组成了印度教中的曼荼罗派。湿婆是一位奇异的大神,他本身包含着对立又统一的矛盾,湿婆神像的三面分别呈恐怖相、冥想相、温柔相,这就正如沧月在云荒世界里塑造的同为孪生兄妹的神之右手与魔之左手。湿婆是毁灭者又是起死回生者,是大苦行者又是色欲象征者,有收养众生的慈心又有复仇的凶念。湿婆大神的地、水、火、风、空、日、月、祭司八种化身,是与宇宙合一的世界的创造者,有大金刚力。因此,在小说中,湿婆大神的曼荼罗,无论其操控者是兰葩还是姬云裳,在人心欲念的层面之外,都还隐隐透出一种穿透了具体的现世人身的洞悉未来的秘魔之力。用我们现在的科学术语来说,是一种想象的宇宙观。
循着这一条路径,“信仰的宗教”就由此慢慢变成了“想象的宗教”。无论小说如何渲染印度教三大神的伟力,步非烟本人以及千千万万的读者,就会真的去信仰了印度教对于世界的构想么?我相信,没有人会这样做。然而,循着这条路径,步非烟为我们展开了一个在我们当下目力所及之外的广大世界,一个打破了我们当下时空观念的另一种理解之下的世界,一个借助了充分的想象力和审美力构拟起来的世界。
日曜、月阙、星涟,传说中西王母的三只青鸟;天、阴、欲、死,曼荼罗教的四大天魔;狮、象、马、孔雀,以及传说中的第五道冈仁波吉峰的圣泉;转轮圣王降生于世的三十二种预兆……极神秘,极美奂,极惊魄,融合了宗教、哲学种种,审美、想象种种,欲念、理智种种,幻界、实存种种,慧思、悟根种种……“信仰的宗教”便渐渐过渡成为“想象的宗教”。想象我们这个实存世界之外的遥远的遐思,生出穿透了时空宇宙的惆怅: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到芳草凄凄的大地。”
“阳光、森林、树木、河流,仿佛完全没有改变过,又仿佛已经完全改变。就如末劫后的世界,终会长满草木、人群,谁也不会记得它曾在万亿年前就已毁灭过了。只有一抹劫灰,寂寞的沉于昆明池底。”
“岗仁波吉峰顶之雪,却已千年寂寞,如今无尽华光重现峰顶,也不过是为了等候这三位天选者的沉沉脚步。”
“昨日种种已顿开,风花雪月不带来。劫生每看空成土,性命何妨疑转猜。青鸟频传染血碧,红狐暗首掩城灰。繁华瞬息指弹后,细数苍凉暮色哀。”
这是一种历史的苍茫,当它穿透时空,它进而成为宇宙的苍茫。恰如小椴《乱世英雄传》雪落如霰中难抛难忘的秣陵的冬,也恰如萧如瑟《五十弦》血沃的大地上明年新酿的烈酒“万仞长”,步非烟通过对于“信仰的宗教”的借喻,在更广阔的抽象层面上,表现了对于大千世界的穿透思索的一种智慧。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意译为“到彼岸的大智慧”,关心智慧问题的“般若”之学是佛教中很大的一个部分,这也印度宗教对智慧的关心。从印度宗教信仰中抽象升华,得到的不仅是关于彼岸的幻影,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个世界以及我们自己,这就需要用心用智慧去对待,其中尤其重要的是能够分辨幻影与实存,区别心与物。
《曼荼罗》在整体结构上,采用了印度宗教经典常用的“游观四门”叙事结构,先后让主人公们游历了无綮国、喜舍国、顼魍郡、蜉蝣国,最后才到达曼荼罗山。而主人公们所经历的三国一郡,串连情节的是死神曼陀罗所饲之使者火狐,那么,这一切无非都是曼荼罗阵的幻影。无綮国与喜舍国民对长生的执着,顼魍郡千户对仇恨的执着,蜉蝣国民对智慧的执着,这些曾经被人们所高度颂扬的东西,现在却无一不是人自己给自己打造的牢笼,而最终导致了自己以及整个族类的毁灭。
这,难道就是湿婆大神所揭示的对立与统一?难怪在此情此景之中,会由衷升起对于时间与空间的无穷怅惘。
怅惘是美丽的怅惘。
幻景是奇丽的幻景。
非凡的想象力造就了雄伟的武侠文体,又将其升华为关于人类自身的审美化和幻景化思考。
并且可以认为,在这个层面上,这里的思考,是和还珠楼主的“四九天劫”不同的,因为曼荼罗更加真实具体,其整个故事都是由人来推动而不是由神来安排的,即使是神性,也有神性中的人性;这也是与金庸的“天龙八部”不同的,因为曼荼罗更加抽象,这里揭示的大多不是具体的人性,而更加触及到了普遍的人性,是对人性本体的思考。
到此,“信仰的宗教”已经不再是印度教中的曼荼罗派,它已经成为“想象的宗教”,只不过是我们隐喻世界以及我们自身的方式之一,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形而上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