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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

搜神记

搜神记(短篇小说)
陈然

    大概是下午三点钟的样子,细团爹七根终于被鱼网打了上来。我们没有手表。但我们经常像大人那样,装模作样地看看天上,仿佛我们的手表一直挂在那里,只要我们一抬头,随时都可以看到。我们曾若干次做过这个试验,我们在外面玩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掂毛家一阵猛跑,边跑边争先恐后大声喊出自己估计的时间。掂毛家有一只大撞钟,像大母鸡似的蹲在条台上,过不了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咕噜咕噜,当的一声响,似乎生下一只蛋来。有时候要接连下十几只。我们惊讶地发现它下的蛋的数目刚好和钟点相等。所以即使掂毛家里锁了门也不要紧,我们就在门外等着母鸡下蛋。我们估计的时间总是和实际时间相差无几。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把手腕上用墨水画的那只表洗去了,并开始嘲笑那些还把手表画在腕上的家伙。我们已经不需要它了。这一天我们没有估准,是因为掂毛家里忘了给撞钟紧发条,它停下来了。我们等了半天。后来还是掂毛从狗洞里钻了进去,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他家的狗洞又长又深,他爹会在那边装个捕黄鼠狼的夹子什么的。还好那天他爹没装,不然他爹收工回来会发现捕住的不是黄鼠狼而是他的崽。想到这里我们嘎嘎笑了起来。快吃中饭了,我们的肚子已经很准时地在叫。正在这时,我们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猛然从村后席卷过来,像夹带着风沙的落叶,又宽又大,飞到了半天云里。鸡啊狗啊什么的慌张地惊跳了起来。有人边跑边喊,快拿鱼网啊!七根沉到背后塘里去了!七根是细团的爹。所以细团立刻像一支箭似的从我们中间射了出去。我们简直怀疑他是故意逃开,因为他刚才估计的时间和我们出入很大。我们一点也不慌张。背后塘才多深啊,有一年大旱,我们看到塘底像一张晒得硬梆梆的龟壳,似乎可以把它倒扣过来。即使是满水的时候,我们也能举着手踩水,从塘这边走到那边。如果我们想抓背后塘里的鱼,根本不用工具,比如钓杆啊丝网啊什么的,只要脱了衣服直接跳到塘里去捉就行。好像和鱼在水里赛跑。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像。实际上我并不是一个捉鱼的好手,哪怕鱼在手边挤来撞去,我也抓不住它们。在这方面,细团是最有天分的。仿佛他的手是吸铁石,一到水里,鲫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就像铁屑一样被吸住了,稀里糊涂地跟了一老串。但自从有一天中午,我从背后塘塍上经过,随便捡了块土坷垃朝塘里扔去,谁知白光一闪,紧跟着跳出一条鱼来。它至少有两尺长,而且差一点跳到岸上来了。从此我不免像那个守株待兔的人,开始想入非非。我希望有两条鱼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最后一起昏倒在水面上。那我就可以欢天喜地地把它们捡回家去了。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当塘里的水快干了的时候,我们就到里面把水弄昏,大鱼小鱼很快就在水面现了形。它们一张一翕的嘴像是衣服上密密的一排扣子,我们可以有条不紊地把它们解开。或者,去做一张大网,到底多大呢?反正,塘有多大它也有多大,那它是否就可以把塘里的鱼一网打尽呢?等我们赶到背后塘塍上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了,我们根本看不到塘。巨大的牛蝇在空气中飞来飞去,撞在我们的脸上。我们从人缝里钻了进去。我们看到,细团他妈盘手打脚地坐在塘塍上,披头散发,一边盯着水塘一边不停地撕扯着什么。塘里有几个人,像打鱼一样撒着网,有时网里还真的有一些白点在跳,但撒网的人对它们视而不见。于是它们又纷纷掉到水里得以逃命。这时我们更加意识到了做一张大网的必要性。这样,一网撒下去水里到底有什么就一清二楚了。我们很快意识到细团他妈撕扯的是她自己的喉咙。她像是在撕扯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褂。她盯着那些撒网的人,随时准备把她撕扯的动作加大。忽然她大叫一声,终于把衣服撕破了。她声嘶力竭奋不顾身地撕着。完全放开来了。没有任何顾忌。她把衣服撕成一块块又长又脆的布条,在我们脸上拂动,我们不禁去摸了摸脸。这时听得拉网的正生叫了一声:罩到了!塘塍上的人唰地把目光转了过去,只见正生手里的网线绷得直直的,有那么一会儿,塘塍上静得出奇。我们看到一只手竖在网里,像一条鱼,接着露出一个脑袋,往下勾着,湿湿的头发黑油油的闪闪发亮。我们看到,七根的整个身子终于完全从水里露了出来。在鱼网里,他的身子显得是那么白,根本不像是一个种田的人。这简直让我们自惭形秽。每看到白皙的、闪闪发亮的身子,我们都不免自惭形秽。那时最让我们嫉妒的是小寒。他比我们大不了一点点却拉出了那么流畅的胡琴。我们像嫉妒琴声一样嫉妒小寒洁白如玉的身子。那样的身子,大概是大热天也不会出汗的,也不会有蚊子来咬。现在七根的身子也成了一段白皙的琴声。他的身子也不会像铜管那样散发着热气而像月夜的琴声一样沁凉了。七根被拉到了塘坝上。那里很宽,铺了厚厚一层绿草。细团他妈扑了上去。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好跟细团他爹嘴对嘴的,一点也不害羞。这让我们不好意思,不知道她对七根说了什么。她说了很久。大家围在那里让她说着。大概是她嗓子哑了他听不清,她显出很着急的样子。我们想她应该对七根的耳朵说,不然七根怎么听得清楚呢?我们甚至这样去提醒身边的大人了。这时细团领着他的两个姐姐从人缝里挤了进来。看样子,好像他姐姐会解决好这个问题似的。然而她们一进来,也只会扑到七根身上没头没脑地哭。细团一会儿掰掰他爹的脚,一会儿掰掰他爹的手,喊,爹,你死了吗?你别死。他姐姐凤花和凤英则掰着他爹的眼睛和嘴。我们这些迟钝的家伙,这时才知道七根已经死了,细团已经没有爹了。他爹再也打不着他的屁股了。我们看了看天上,又看了看地。我们看到日头斜着眼在打量着我们,不远处紧紧咬住树根的树影慢慢松了口,像一条大鳄向我们这边爬动。

    七根是这一年我们村子里死的第五个人。他们都死得出乎意料。也就是说,他们都不是正儿八经死的。小寒莫名其妙喝了农药。以至村子里很久都有一股农药味飘来飘去,我们看到农药瓶转身就跑,担心它从后面追上来咬我们。大概是我们跑得快它追不上,就掉过头去咬过门不久的荣庆媳妇小杏。小杏刚和她婆婆吵了架,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站在那里让它猛咬。然后她就把头发披散,丢起脚板去追小寒了。一到夜深,我们就听到他们的脚步在村子周围空旷地响起,他们你追我赶,快活无比。再也不会无故受气和挨大人的打骂了。小寒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拉了一会儿胡琴。他的胡琴在村子背后响起,像月光又像槐花。整个村庄的夜晚像照相的底片一样,每个人都是模模糊糊的,既像又根本不像,眉毛、眼睛和嘴都是白的,让人毛骨悚然。从此村子里一有媳妇和婆婆吵架,就会说我要喝农药我要喝农药啊,这使得做婆婆的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水杏喝农药后,她娘家来人把荣庆家砸了个稀巴烂。从此,男劳力在给庄稼撒完农药后,会把农药藏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或一阵猛跑,把它扔到几里外的河里让它随水漂走。他们拎着农药瓶奔跑像是拎着一颗炸弹。但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至少,把农药藏起来的人是知道它藏在哪里的。不久,我们的担心果然得到了证实,队长说小菊她爹木喜偷了生产队里的粮食,木喜就喝了农药,坐在队长家门口。这使得我们村子里的人,无论大人小孩,一看到农药瓶就为之色变。队长下令把各家的农药交上去,派专人看守。他原以为只要把粮食管紧就可以了,农药谁都可以随便拿,没想到现在农药也有人偷食了,而且是接二连三的。那段时间,我们村子里的人一坐下来,便免不了互相打量对方的脸色,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说话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担心把什么惊动。村子里总算平静了一段时间。但刚把农药看住,草绳又冒了出来。月娟奶奶都七十多岁了,又瘦又矮,都老缩了,可不知怎么的,居然吊死了。她没有吊在房梁上,而是吊在门栓上。门栓也能吊死人,我们前世都没有听说过。从前每晚睡觉时,我都要看看门栓是否栓上,可现在,它也变得不安全了。幺多说,别说门栓,听说喝水呛死了人的都有。从此我们喝水时也不免小心翼翼。我们看到绳子转身就跑,担心它会像蛇一样窜过来咬我们,或者飞起来跳到我们脖子上。在梦里,我们经常被缠得喘不过气来。一看到草绳,我们忍不住要把它们藏起来。我们先把它们打昏,然后紧紧摁住它们的头部让它们不能动弹,再用别的绳子把它们绑住。这种以绳制绳的办法是否可靠我们根本没考虑。这样,家里的床底下、角落里,到处都是我们藏起来的草绳。有时候我们自己都会被它们吓一跳。但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死亡老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迅速出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防不胜防。我们刚想到防备上吊,七根就在只剩下一半水的背后塘里淹死了。按道理,它即使要淹死人,也应该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有一天中午,我从那里经过,日头热辣辣的,我看到塘边放抽水泵的那个水坑,心想跳下去洗个澡肯定很舒服,谁知它一下就淹没了我的头顶。如果不是那股浮力又把我送了上来,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了。可七根的个子多么高大啊,他只管从塘这边笔直走到塘那边,也不会被淹没,可现在,他却被莫名其妙地淹死了,这让我们在炎热的夏季感到一阵阵发冷。现在才几月份啊,刚刚吃了端午节的棕子,村子里居然死了五个人,照这个速度,到下半年,村子里至少要死十个人!天啊,这种悲惨的情景只有万恶的旧社会才能出现。到那时我们晚上还敢出门吗?岂不一走夜路就会碰到鬼?为此我们电影都不敢看了。本来,月娟奶奶死了之后,已经有两个多月村子里没有死人了。大家松了口气。我们又开始到处打听什么地方放电影。我们甚至已经打听到,后天有一个村里要放电影了,他们那里有人做寿。你看,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队长号召我们不要沉浸在过去的恶梦中,要相信前途是光明的。为此他准备组织大规模的队伍去看电影,以便把村子里的晦气带走,并沾一身喜气回来。不能不说,他的用心是险恶的。就像元宵节的晚上,我们打着锣击着钹嘴里喊着喔哧喔哧把蛇虫蚂蚁全赶到田垅对面的刘村,不一会儿,他们也如法炮制,把它们赶了回来。我们再接再厉。最后,我们一直赶到了元宵外,赶到了天亮。两村的人都认为把蛇虫蚂蚁这些东西赶到对方村里去了。见村里不太平,就有人猜测肯定是元宵节没把蛇虫蚂蚁赶走。要赶快想办法啊,老人们说。这样大规模地组织大家看电影,是队长寅茂忽然想出来的办法之一。我们听了都隐隐有些兴奋。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七根却淹死在几乎还没他深的水里。
    这让我们害怕。我们怀疑,背后塘里是否有一个大洞。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们村前的肩山(它像壮年劳力的两只肩膀)下,就有一个这样的洞,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它通到哪,丢一块石子下去,要过好久才听到响声,好像里面有一头怪兽,它把那声音吃掉了,然后又吐出来。因此我们从那儿经过时,总是大叫着惊慌地跑过去,落在最后面的便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们担心会忽然从洞里伸出一只长满了毛的手把我们拉进去。现在我们怀疑七根就是被这样的手拉进去淹死了又放了出来的。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村子,门口的池塘从来没有干过,即使天旱,别的池塘都晒成了龟壳,它里面的水还是满满的。有一次,一个孩子掉到池塘里去了,他们村里的人怎么打捞都没找到,几天后,却在几里外的一条深沟里发现了那孩子的尸体,没有肿胀也没有腐烂,像睡着了一样,带着金灿灿的笑容。我们没想到,这样的洞,背后塘里也有。这实在让人不寒而栗。要知道,我们还在背后塘里捉过鱼啊。我们把身子弄得跟一条泥鳅似的。假如我们也掉进了那个洞里,该怎么办呢?
    可我们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在我们村里的池塘中,它是最容易干的。我们已多次看到它被晒成了龟壳的样子。我们踩着那些尖锐的裂缝走来走去。冬天,它还被抽干了水,大人们把塘泥挑到地里去做肥料。它怎么会有洞呢?如果有洞,早被我们发现了。惟一的解释是,七根命该如此,就像有的人喝水也能呛死一样,何况它是一口池塘呢。不管怎么说,一口池塘总比一只茶杯大吧。那么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的命又在哪里呢?我们能看到自己的命么,就像站在高地方看到远处的路一样?如果我们知道了自己的命,是否就可以换一种走法呢?听说有一个人在采石厂做事,这天出门刚走到村口,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儿对他说,你今天会被砸死。那个人当然不高兴了,大清早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采石厂砸死人是常有的事啊。他拉下脸来,说,我们打个赌,如果我没被砸死怎么办?老头儿只是望着他笑,脸上显得很诡秘。那个人赌气地想他今天不去采石厂了,看他怎么个死法。他就坐在家里等啊等,哪儿也不去,一直等到了晚上。他想,今天快过完了,他这不是好好的吗?明天碰到了那个老头儿,一定要嘲笑他一番。这时,房顶有两只老鼠打架,弄掉一块瓦,正砸在他头上,他顿时就断了气。这个故事有一种宿命的力量让我们身不由己,就好像站在一口深井旁边,我们明明想逃开反而在朝它走去。这样说来,难道细团他爹真的是非死不可么?那个老头儿是谁?七根是否也碰上了这么一个老头儿?

    细团跟我们说起了他家里过年时的怪事。没有了爹,看上去他可怜兮兮的,一点也不如我们想像中的快活和自由。细团说,听他娘说蒸过年的糍粑时,中间那一团没有蒸熟。加了一把大火,还是没有蒸熟。他娘把那团糯米挖出来,放在一边,她从它旁边经过时,不免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不知道家里要出什么祸事。起先她认为是细团妹妹凤毛活不长,因为这个女孩子老是病歪歪的,走一步路要打三个喷嚏。一个晚上要发烧三次。她身上好像一点肉都没有,只有一个骨头架子在那里晃来晃去。后来又担心细团,这家伙喜欢爬高,喜欢划水,有时候一个猛子扎下去,要过好久才出来。每当这时,我们都心惊肉跳的,担心他再也不会冒出来了。尤其是过了芒种,凤毛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娘的这种担心就更厉害了。晚上都要去摸摸细团的额角。这时细团就装做睡着了。他跟我们说这样被娘摸着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于是我们有时候也装个头疼脑热的,故意哼哼,希望娘也来摸摸我们的额角,可娘眼睛看到当鼻子看到,耳朵听到当后脑壳听到。好像我们是粒草籽,她把我们随便一吹,然后就不管了。细团说他娘算来算去,就是没有算到他爹会死。他爹是正当顶的日头,怎么说没就没有了呢?大年三十晚上,他家里的灯好好的忽然就灭了。他娘脸色一变,他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现在想来,他爹当时就已经不是他爹了。他爹一点也不像他爹了。本来,他爹是很讲禁忌的,初一十五老早,都不许小孩子乱说话。有一回,出门看到莲枝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梳头,回来就说了莲枝的许多不是。过年了,要拿熟鸡子在细团和他的姊妹嘴上滚来滚去,直到把他们爱乱说话的嘴滚成鸡屁股嘴为止,这样,他们说的不吉利的话就不会算数。可这时,他爹对这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所以说,那时他爹已经不是他爹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跟他爹毫不相干的人。或者说,那个人已经把他爹控制住,或吃掉了。然后变成他爹的样子坐在那里。他爹的魂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副躯壳在那里。直到那一天,那个水鬼把他爹拖到了背后塘里,向谁交了差似的一松手,然后细团他爹的身体就被鱼网打了上来。
    细团跟我们说,他爹埋下去那天,他爹又活了过来。他亲眼看见他爹从他脚背上爬了上来。起先,他爹像一只金甲虫,探头探脑的,围着他的鞋子跑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蹶着大屁股。他从那只大屁股上一眼就认出是他爹。只有他爹有那么大的屁股。有天晚上,他爹在他娘身上拱来拱去,被他看到了。他看到的就是这只屁股。它把他爹和他娘都遮住了,像座大山似的。他爹和他娘在大山那边发出了只有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时才有的声音。现在他想叫一声爹,可怎么也叫不出声,或者叫出了声他自己听不到。他故意不动。他知道他爹会顺着脚管爬上来。果然,没过多久,他爹咬了咬他的裤脚,然后就从他裤脚和鞋帮相接的地方爬了上来。从那里爬比较容易,不要走弯路。他爹走走停停,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爹最疼的就是细团。现在当然要爬到他身上来了。死了的人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人,却往往是害了那个人。所以,一个人死了之后不久,被他喜欢的人也会跟着死去。这样的事情在我们那儿是常有的。所以,喜欢我们的人死了我们首先不是悲伤,而是害怕,我们要故意做一些惹他们不高兴的事情,免得他们还喜欢我们,比如把戴在胸前或鞋尖的白线偷偷扯去,对摆在条台上的灵牌视而不见或飞快地跑过,晚上睡觉的时候用被子蒙住头。尤其是小贵,他奶奶死后,他居然拍着手板大叫,奶奶死得好!奶奶死得好!他说他奶奶死后还经常用手来拧他,跟她生前一模一样。这时我们表达起自己的感情来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大人们摸摸我们的额头,说我们怪怪的。跟我们相比,细团还是更悲伤些。他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爹顺着他的脚管爬上来。他泪眼朦胧的,又紧张又好奇。这时如果他伸出手,完全可以把他爹打翻在地。我们知道后面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果然,他爹的身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像一头水牛,或一头大象,最后爬到了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细团终于叫出声来,他尖叫着喊道:爹,爹啊,爹!
    细团说,此后,他想见到爹,就故意躺在那里装做睡着了,把脚管伸出去,好让他爹顺着脚管爬上来。他说他娘说了,他爹还在屋子里,没有走。每逢这时,他爹就真的顺着他的脚管爬到他的胸口,然后他就叫爹。一叫爹,他爹就明白过来,差点害了自己的儿子。就跳下去,很羞愧地跑掉了。细团说虽然他开始是装睡,可他爹来的时候,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睡着,脑子像月光下的村庄,半透明似的。像站在高地方看着站在低地方的自己,那么明明白白。他爹从他身上跳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嘭的一响。他就迷迷瞪瞪爬起来,到房里看看,到门角落看看,仰头望望屋瓦,看爹是否躲在梁上。他知道,他看不到爹,爹却能看到他。这时他就不喜欢白天。白天像一把大火一样,让他爹无处躲藏。只有到了晚上,爹才自由了,愿怎么活动就怎么活动了。这时他爹可以变成飞虫,也可以变成老鼠。飞虫振翅或老鼠吱吱跑动的声响让他感到亲切无比。
    于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娘或姐姐惊讶地发现,椅子从这边搬到了那边,有时候还会跳到了桌子上。碗橱里的剩菜被谁动过了。上床时明明是把鞋子朝外的,现在却朝里了。鸡鸭像被谁驱赶着咯咯嗄嗄地叫起来。细团说他听到了脚步。那种脚步只有他爹那样的大脚才会有。既宽大又温柔。好像把整个地面都踩住了。它们像水一样在屋子里流动。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娘和爹的说话声。娘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激烈一会儿悠扬。他们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事。又像是在一高一低地唱歌。马上,他们又争吵了起来。他爹要拉他娘去什么地方,他娘挣扎着,不肯。后来他娘哭了起来。她的胸脯像大风吹过河面,似乎马上有怪物从里面湿淋淋地钻出来。细团不禁往床里边躲了躲。但他马上想到不能扔下娘不管。于是他赶紧用扇子在娘身上拍了拍,好把爹赶走。他知道那只甲虫又顺着娘的裤脚往上爬了。但想到那只甲虫是他爹,他又不忍心了。爹死后,娘就叫他跟着她睡。娘以前总打他,现在也不打了。娘用手摸着他的脸骨,好像要在上面找到他爹的影子。看到他不停地拍扇子,他爹愣了愣,就从娘身上爬下来,走了。娘的胸脯终于平静了。细团在黯淡的光线里看到娘的胸脯在汗衫里松松垮垮的,散发出淡淡的苦味。他小小的心感到了忧伤。他想,爹已经不是人了,不能再让爹挨近娘了。不然他连娘也要没有了。爹不知道这样是害了娘和他们全家。他想明天一定要找块铁东西来放在娘的枕头下,那么爹就不敢再挨近娘了。爹不乐意也没有办法。爹会气得跳脚,就像他活着时被什么烫了手一样。这是好事,爹一生气就会从家里跑出去,再也不会来害他们了。他听到了爹在堂前移动的脚步。果然,不一会儿,他又听到二姐呻吟了起来。两个姐姐和妹妹住在西边房里。爹不喜欢大姐,经常拿棍子抽大姐的腿,把大姐的腿上抽出了很多红色的杨树叶。大姐就带着这些好看的杨树叶去队里做事。现在没人在大姐的腿上抽出杨树叶了,大姐就自己在腿肚子上抓挠着,但她抓出的那些凌乱的叶子怎么有爹用细竹棍抽出来的好看呢?一坐下来,她还是一个劲地抓挠着,似乎一定要抓出爹抽出来的那个效果为止。可即使如此,爹还是不理她,径直来到了二姐跟前。爹不是人了,当然不能直接用手去摸二姐的脸。他还是要先变成金甲虫,从二姐的裤脚上爬过去。二姐把妹妹蹬醒了,妹妹又用手去扯大姐。她们三个人都坐了起来。首先是妹妹,鞋也顾不上穿,就赤脚往东边房里跑。大姐和二姐很快也跑了过来。娘朝堂前喊起了爹的名字。娘说你走吧,你反正不是人了,走得越远越好,别吓唬孩子了。说着,娘哭了起来。小妹像只老鼠似的缩在娘的胳肢窝里。细团和姐姐挤在一起。她们都在打着哆嗦。

    村子里议论纷纷,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地死人,肯定是有什么祸因。这不是没有可能。大家又回想起来,过年后村子里好像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经过。戴着墨镜,把鸭舌帽扯得低低的。戴这种帽子的人在电影里都不是好东西。但到底是在村子里还是在电影里看到了他们,一时还不能完全确定。问晏顶老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由于他老担心自己死掉,这几年,一到除夕便躲到祖堂里去偷看要死的人辞香火,看自己在不在里面。听说如果看到了自己,叫一声自己的名字,又可活上三年。当然,如果一个人本来好好的,但有一天忽然听到一个陌生人叫唤,他答应了,后来发现对方不是人,那他很快就会死掉的。所以现在碰到不熟的人叫自己的名字,我们都要先确定一下他是人是鬼。如果他不是人,我们朝他吐一口痰,他就化掉了。走夜路时,我们把上衣中间的那粒扣子解开,万一遇到了邪,自己的魂就会及时躲到胳肢窝里,不至于被吓掉。一到我们在野外活动频繁的时候,村子里就经常有大人站在高处为孩子招魂。一听到大人既温暖又惆怅的招魂的声音,我们的眼泪就悄悄流了下来,在黄昏里像铜水一样闪闪发亮。听老一辈的人说,现在我们村里发生的事很像是被人“放猖”了。也就是说,有人想害我们村里人,请了会法术的家伙,捉了猖鬼放到我们村子里来。被人放了猖鬼,村子里就不太平了,它们变成蛇虫蚂蚁在村子里乱爬,一旦把哪个人的魂吃掉,他就死了。我们想,一个人被吃掉了魂,大概就像被蚕吃了的桑叶,破破烂烂的,都是洞,风一吹呜呜地响。有人说,曾经有个地方被人放了猖,结果那个村子里的壮年人全部死光了。现在,我们村里已经死了两个壮年人了,如果不想办法把猖鬼赶走,还会有人接着死去。大人们都害怕起来,连管教我们孩子都不敢大声了。村里管事的人在一起商量治的法子。是谁心肠那么黑,把猖鬼放到我们村里来了呢?起先我们怀疑是刘村的人,因为他们村和我们村的利害冲突最大。我们村的女儿从来都不会嫁到他们村里去,我们村的小伙子也从来不娶他们村的女儿。连我们村的孩子从娘肚子里一掉下地,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去找刘村的孩子打架。据说我们村的祖先和他们村的祖先划地盘时,他们村的祖先出了个主意,请我们村的祖先穿着一双烧红的铁靴,走到哪我们村的地盘就齐到哪。我们村的祖先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二话不说就去穿烧红的铁靴,走出半里远,倒在了地上。即使如此,我们村的祖先也是往前倒的,这样我们村的土地又增加了好几尺宽。但有一天,我们村的人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该我们村的祖先穿烧红的铁靴而不是他们村的祖先穿呢?这明显是一个诡计。我们村的祖先中计了!为了清洗这个耻辱,我们村的大人孩子一直在与刘村的大人孩子作多方面多层次的斗争。如果我们村的小伙子把刘村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然后又不要她,那他一定是我们村的英雄。即使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格斗我们也不怕它。反之,如果我们村的姑娘被刘村的小伙子搞大了肚子那她只有死路一条。但不管怎么样,刘村的人是不敢放猖鬼到我们村子里来的,因为我们也可以请人把猖鬼赶回他们村子里去,这样比赛着死人对谁都没有好处。大人们怀疑是那些游方道士干的。这样一说,果然有人告诉村里管事的人,说看到过道士打扮的人走过。一时我们都很痛恨那些道士。这并不是说他们跟我们村里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个别心术不正的道士想用这种旁门左道来制造恐怖,增加他们的威信。当然害人的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如果我们村的人想办法治好了猖鬼,他们就会口吐鲜血从座位上翻滚下来跌地而死。
    大人们开始搭戏台。如果我们村子里灯火通明地唱上三天三夜老戏,猖鬼自然就会跑掉了。听说那几天几夜里,许多神仙会来我们村里,有雷公电母,风神雨神,有红脸关公和黑脸周仓,有孙悟空,哪吒,白蛇精(她的头上盘着一条蛇),有八仙里的铁拐李、吕洞宾和蓝采和(我们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让人不知所云),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钟馗。他们都是捉拿妖魔鬼怪的好手。而我们平时看得最多的不过是村下首土地庙里的土地。几年前,我们村的土地庙又重新修起来了。同时修起来的还有祖堂。以前祖堂被做了学校,我们在里面读书。但有人说,在祖堂里看到过长了红胡须的老倌,吓得我们上课战战兢兢的,目光像老鼠一样在桌子上溜来溜去。大概是读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就从祖堂里搬了出来。那些拿了祖堂的楼板或土地庙里的案台的人,都赶紧把东西还了回来,因为他们老是莫名其妙地生病,或莫名其妙地烂手。喜禄家的猪好好的就死了,大家怀疑是喜禄把猪栏做在了祖堂前面的缘故。喜禄赶快把猪栏搬走了。还有一个人用祖堂的门槛石做了猪槽,他家的猪大多养不过半年。或者养了两三年还是精瘦瘦的,一张嘴又长又硬,铁青着脸,都不像猪脸了,整个儿看上去倒像是妖精。单身汉四胡衣服也顾不上穿,开始在村子里没命地奔跑,凄厉地喊叫着,说祖宗拿了棍在后面赶他。后来才知道他对着祖堂里的牌位撒过尿。他撒尿的那个东西就老是红肿着,讨不上老婆。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土地神的模样。一个小老头,圆乎乎的脸,戴着圆顶小帽,下巴上长着几绺胡须,整天笑眯眯的。有时候我们就伸出手去捋捋他的胡须,他也从不生气。好像他真的是我们的爷爷。我们孩子叫他土地爷爷,可我们的爹娘也叫他土地爷爷,如此说来我们和爹娘也就平起平坐了,这使我们高兴。土地跟我们每一家里的灶王爷都是好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所以我们家里的什么事他都知道。听说还有一个土地奶奶的,但我们一直没见过。有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弄不清妖怪和神仙的区别。比如他们都可以飞,都是来无踪去无影,我们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我们。如果妖怪和神仙合伙做什么坏事,那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因此我们怀疑,是这一伙道士和那一伙道士合谋把猖鬼放到我们村里来的。可大人们根本不把我们的意见当回事。队长寅茂和村里其他管事的人正在商量请什么地方的道士来我们村里驱鬼。

    奇怪的事情还在不断发生。有一天晚上,我们村后葛家湾的两个木匠到刘村去收账,路过背后塘,忽然听到塘下面有人说话和喊叫的声音。他们一个是师傅一个是徒弟。做徒弟的好奇,想去看看。但师傅不让,叫徒弟快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水塘里漫起一股白雾,他们很快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们想喊却喊不出声,便慌张地往前跑。一直跑到鸡叫,雾忽然散去,这才发现他们还在塘边。也就是说,他们绕着我们村后的背后塘跑了大半夜。做师傅的见多识广,他后来说他在做徒弟的时候也跟师傅走过夜路,有一回看到一个人深更半夜还坐在田畈上,问他,他忽然像狗一样伸出舌头,说刚刚吃了辣,想让舌头凉快凉快。这不是吊死鬼是什么?幸亏他们带了木尺,一尺挥过去那男人就没影了。还有一次,明明看到前面的村庄发了火,还听到了许多人跑动和喊叫着灭火的声音,可第二天从那儿经过,那村子里的人说根本没这回事。仔细一看,昨晚发火的地方原来是村子前面的坟山堆。最神的是有一次他们忽然闻到一股腥气,紧接着被一阵大风撞了一下,脸被擦得火辣辣的,不一会就听到前面屋子里孩子出生的啼哭。他从自己讲到他师傅,又从他师傅讲到他师傅的师傅。我们听了晚上不敢睡觉。有天晚上掂毛在床上碰到了一条冰冷的手臂,他大叫一声,仔细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
    都说细团爹七根是恶鬼,连木匠都不怕。因为他们手里的木尺,就好像将军的铁简一样有威力,可七根照样让他们在塘边转了一夜。这大概就是被人害死的鬼和其他鬼的不同,因为他本不该死。是冤死的鬼。细团他娘一想起这点就哭。没过几天,在塘边游游荡荡或在水里躲躲闪闪的七根又被我们村里的端荣碰上了。那不是半夜而是傍晚。有的人还没收工。端荣到地里去摘豆角。她特意把豆角留到傍晚去摘,是因为傍晚的豆角比早上的要大。她家的菜地在背后塘角上。就有人看到她在那里转来转去,什么也没做,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有人还喊了她一声,她也不应。那个人说,他以为端荣是要蹲下去屙尿,才不好意思答应的。后来端荣说,她好像忽然被一张白塑料布包住了,耳边都是塑料薄膜摩擦的声音。她在那里转了一两个时辰,七根才把她放了出来。有人说七根是想调戏她。还有人说,指不定他们以前好过。端荣男人旺初听了,到细团门口骂了一顿。细团妈又哭了一场。
    关于七根是个恶鬼的说法,让细团和他娘、他姐姐抬不起头来。细团不明白,他爹挺好的一个人,怎么死了,就成了一个坏人了呢?就好像一个神仙变成了妖怪。就像哪吒和二郎神,在《哪吒闹海》和《宝莲灯》里是那么让人喜欢,而到了《大闹天宫》里他们却联合起来对付孙悟空了。他们脸上凶神恶煞的,一点笑容都没有。细团变得越来越孤僻,不太跟我们在一起了。而我们也往往在看到他之后,习惯性地看看他身后,似乎他身后跟了什么不祥之物。事实就是这样,那一年,双林跌到了村下首的吃水塘里,被淹死了。他被大人打捞起来放在一口刚从灶上揭下来的铁锅上,大概是这样可以让他把喝下去的水吐出来。但他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吐。此后,大家就不敢吃那口塘里的水了。小贵学划水时,也差点在塘里淹死,第二天我们看到他时总觉得还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他说话的时候我们想这是小贵在跟我们说话吗?是否他已被妖怪吃掉了然后妖怪变成他的模样来骗我们,好把我们也吃掉?那时我跟细团好,主要是因为他大姐凤花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我想,要是我也有那么漂亮的姐姐,多么好啊。他爹死后,我也很少去他家了,一方面是害怕。还有一个原因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再说,我们小孩子说的话又管什么用呢?我们都有爹,可细团没有爹了,这是明摆的。可我又没有爹补偿给他。这使得我很羞愧。以前,他大姐看到我,总要露着月牙似的牙齿,对我很好看地一笑,现在看到我像是没看到。但每次细团在廊口叫我,我还是很快就跑了出去。他叫我给他出主意。每天傍晚,他都要跑到背后塘塍上,长久地站在那里。后来夜深了他也去。他希望碰上他爹。他要告诉他爹,说,爹啊,村里人都说你是恶鬼,你不要做恶鬼了,你不要吓人了,好不好?可是,他爹从来也不肯出来见他。他痛苦地想,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爹,他反而看不到了呢?他看到的爹是一只金甲虫。但现在,爹已经不在屋里,金甲虫他也看不到了。他怀疑是自己的火焰太高了,大人说,每个人都有火焰,就像星星会闪光,火焰高的人是看不到鬼的,鬼被吓跑了,但是如果在头顶上压上一只鞋,就可以看到鬼了。每年到了阴历三月三,村子里胆大的人就在头上压了一只鞋站在高地方看鬼火。也就是说,把鞋顶在头上,你所看到的将完全是另一幅景象。那些隐藏着的平常看不见的东西,现在都显现出来了。好几次我们都跃跃欲试,终究还是没敢。现在细团也在头顶上压了一只鞋,像戴着一顶古怪的帽子在塘边走来走去。他急切地睁大眼睛。后来他把另一只鞋也放在头顶上。可他还是没看到他爹。
    细团说,我爹不见我。
    我说,肯定是你爹怕吓到了你。
    细团说,我不怕,要是爹吓着了我,我反而高兴。
    我说,你爹可能换了地方,他怎么老呆在背后塘里呢?现在天热了,蚊子又多。
    细团恍然大悟起来,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么他到哪儿去了呢?
    我说,说不定是到坟里去了,那里才是他的家。
    细团爹的坟在村东的张家山上。那是我们村里埋不是正经死去和还没有成年就死掉了的人的地方。拉得一手好胡琴的小寒就埋在那里。细团爹也埋在那里。由于离村子较远,那里就有些孤坟野鬼的味道。这使我们恐惧,担心自己还没长大就死掉了。和别的坟山相比,那里永远是冷冷清清的,我们从不到那儿去玩。埋那些自然死去的人的地方离村子很近,女人们还经常把被子或其他衣物晒在坟头的灌木上。坟里的老人有时候会变成一条小花蛇藏在被子里让女人抱回家,然后又偷偷溜回去。即使发现了,大人也不会打它。它可是自己的祖宗变的,谁会打自己的祖宗呢?我们小孩子也经常去那里捉迷藏。如果不是祭祀日,我们根本意识不到那是埋死人的地方。跟它们在一起,就像跟慈祥的老人们在一起。即使从坟里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我们的后脑勺,我们也不怕。如果青色的碑石像一扇门那样吱呀推开,忽然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来,我们也觉得没什么。如果是认识的,我们还会叫他一声呢。我们相信,老人们死了,不过是到这个地方来继续睡觉。而且不用吃饭,占用家里那为数不多的口粮。所以他们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喜事,只不过颜色是白的。可张家山,在我们的印象里,却是个鬼哭狼嚎的地方。有人从那里经过,就听到过鬼叫,鬼先叫了三声,又叫了三声。我们又怕又好奇地问,鬼叫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人看着我们,诡秘地笑了笑,说,就像小孩子哭。那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而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后来我们骇然想道,说不定那个人就是鬼变的。
    细团要到他爹的坟上去。但他娘和他姐姐不让。她们哭着,把他关在家里。就像我爹娘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去看电影一样。他娘说,只要他敢去,她就不活了,跟他爹爹去了。她姐姐说,如果娘死了,她们就买老鼠药来把全家都毒死。这时凤毛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好像真的有谁把毒药塞进了她嘴里,一边哭一边紧咬牙关。姐姐把细团的手和脚绑了起来。她们一个绑他的手一个摁他的脚,把细团牢牢绑在竹床上。半夜醒来,她们朦朦胧胧看到竹床竖了起来,像个巨人似的在屋子里移动,不禁大叫起来。他娘点亮灯才发现是细团背着竹床想往外面跑。由于脚被绑住,他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他对灯光后面的娘说,好久没见我爹了,我要去找爹,爹已经不在屋里了,我在这里躺了大半夜,他也没来。他已经不要我了,不再从我脚管往上爬了。爹啊,我要去找爹!他娘像他爹一样从门背后拿出瘦竹棍,对着他没头没脑一顿猛抽。由于爹死了快一个月,竹棍上落满了灰尘,抽在身上热辣辣的,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但娘的手劲一点也不比他爹差。不同的是,娘在把竹棍扔了之后抱住他大哭,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记得爹在揍了他之后总是把竹棍一扔扬长而去。现在想来,他更喜欢爹那样。他把身体从娘手里挣扎了出来。

    戏台已经搭好了,村里管事的人已经把唱戏的班子和驱邪的道士都请来了。村子里恢复了久违的热闹。许多人家买了酒肉,准备祭祀祖宗和请亲戚来看戏。这期间,细团娘打算为他爹讨一回“姑姑”。“讨姑姑”就是扶乩。这样细团就可以看到他爹了。他爹会忽然跳到那只筲箕上。筲箕会像水里的船那样荡上几荡。然后那只船会划过来,靠近细团还有他的姐姐和小妹。至于他娘,当着大家的面,他爹肯定会不好意思的。会有一只手摸着细团的头。或者用力蹬着他的衣角。但村里管事的人不同意,说七根是恶鬼,恶鬼是要伤人的。而且他爹还会带其他许多恶鬼来,这样,村子里就更不太平了。据说为这件事,他娘又哭了一场。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娘怎么能为了自己而给全村带来那么大的危险呢?村里已经有人在要碰到她时就远远避开了。她在门口塘塍上洗衣服的埠头,别人情愿在另一个地方排队等,也不愿到她这儿来接手。
    锣鼓终于敲起来了。我们看到,有几尊神摆在戏台板壁的帐子里,他们由红色和黑色组成,我们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瞄第二眼。土地神也被请来了。我们不怕他,甚至还偷偷用手去捋了捋他的山羊胡须。驱邪的道士把自己的脸遮住,大概是怕那些鬼怪日后认出他,找他的麻烦。他穿着古代的衣服,手拿黄色令旗,另一只手拿木简,腰里还挂着一把铁剑。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用墨笔在金裱上写下什么,朝空中丢去,又写了一张,朝空中丢去。一连写了十几张。纷飞的纸片在场子上飘来飘去,如果它沾在人们身上,大家不知是凶是吉,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另一个道士上了场。他也拿面具把自己的脸遮住了。不同的是,他一手拿木斧一手拿玻璃瓶。有人说这个道士是来捉鬼的。他要把那些恶鬼全部捉起来,关进玻璃瓶里,不让他们再出来害人。他先叫了几个我们不知道是谁的名字,把他们全捉进瓶子里去,接着他叫了一声小寒的名字,小寒爹娘在台下惨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道士把小寒捉进瓶子里去了。道士又叫了一声荣庆媳妇小杏,小杏也被他捉进去了。道士摇了摇瓶子,说装满了,要换一个瓶子。他把手里的瓶子封紧,在上面贴了一张红色的封条,紧接他又拿出一个玻璃瓶来,把木喜和月娟奶奶也装进去了。木喜的力很大,差点让道士手里的玻璃瓶掉到地上。道士说,七根因刚死不久,像一头鲨鱼,横冲直撞的,还咬人,最难捉,要单独用一只玻璃瓶。锣鼓忽然急雨般响起。道士掏出木斧,在台上走了几圈,好像在进行着艰苦的搏斗。终于,他把细团爹七根制服住了。他这次掏出的玻璃瓶是棕色的。他一点一点地把细团他爹塞了进去,拧上盖,长吁了一口气。下面看的人也仰着脸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我们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跃上戏台,从道士手里抢过瓶子,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向场外跑去。是细团!我们惊叫起来。
    细团在前面跑,大家在后面追。由于夹杂着彩色面具和道袍,追赶的人群便有些不伦不类起来,既庄严又滑稽。有人绝望而凄厉地呼喊着。而细团,紧紧握住手里的玻璃瓶。他要跑到哪里去呢?在大人快要赶上他的时候,他把瓶盖拧开,用力朝远处扔去。
    轰的一声,我们仿佛看到前面腾起一股青烟,他爹像个巨人似的从里面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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