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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夫及其他

杀夫及其他

杀 夫 及 其 他
──简评须一瓜的小说《第三棵树是和平》
杨天松

须一瓜的中篇小说《第三棵树是和平》(《十月》2003年6期)的题目有点怪。看完小说后,才知道这个题目来自于乡村孩子玩的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中,有4棵树,5个孩子。一个孩子占据一棵树,剩下的一个孩子踩着一个旧铁罐头。这个孩子的任务是防止其他4个孩子踢响铁罐,同时,他又要想办法去拍中其他4个孩子守护的树。而占据树的4个孩子。又要想方设法拍中别人的守护树。如果谁被人拍中了,他又拍不到其余的人的树,又踢不到铁罐头,他就得让出树,到中间去守护那个破铁罐。但是,假如有孩子占据第三棵树,那么,所有的孩子,都要和他握手,表示“和平”。显然,正如须一瓜紧接着说的“和平总是不持久的,每一次开战,总有孩子想要拍第三棵树,而拥有第三棵树的孩子也可能自毁和平,发动侵略。”
这是一个游戏,可能真有这样的游戏,或者,有类似的游戏存在孩子们中间。但是,这也可以认为是一则寓言。它说明和平是很艰难的。在这个永远喧嚣的尘世,在这个战火不息的世界,“和平”竟然成为游戏中的一个愿望,而“和平”也需要在争战中才能获得。包括两性之间的和平,也像这则寓言中所说的那样难以获得。人们渴望和平,但有时和平却无法降临,悲剧却不断地在上演。
其实,“杀夫”只是《第三棵树是和平》故事的一个主要情节。这部小说要表达的思想是多方面的,它牵涉到法律与公正、情感与公义、正义邪恶、同情与无奈、城市与乡村、富裕与贫穷、文明与愚昧等等方面,这些方面不是每一个都表达得很充分,但都可以在小说中找到相对应的人物或事件。这再一次表明了评论的无奈。面对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人们的确可以从多方面来达到对它的理解和评价。本文之所以从“杀夫”这个情节切入,是想从性别的角度来读解这部小说,特别想从女性视角这一角度来分析这部作品。
这篇小说主要是通过律师戴诺来叙述的,戴诺是这部小说的线索人物。而戴诺是一个女性,如果我们联想到须一瓜是一个考取过律师、又长期从事法制新闻采访工作的作家的话,这个戴诺或者就有须一瓜的影子在里面。这样,就给这部小说打上了相当程度的性别色彩。也就是说,这是一部法制题材的女性主义作品。
论到“杀夫”,一定会使人想起台湾女作家李昂的小说《杀夫》。须一瓜的这部小说在结构上和语言上都要比《杀夫》更精致一些。关于二者的比较,因为不是本文的主要内容,这里也就不多费笔墨。“杀夫”是两性矛盾达到极致而又无法解决的最终结局之一。与“杀夫”令人惊异相比,“杀妻”似乎更容易被国人漠视。这是几千年来男尊女卑的文化的影响的结果。而“杀夫”的罕见及其突兀,就使得这样的一个案件显得特别和不可思议。问题是,当一个“弱女子”把丈夫杀死,造成这一悲剧的原因何在?作为小说家,须一瓜讲述这一故事的用意何在?
《第三棵树是和平》这部小说被杀掉的丈夫叫杨金虎,妻子叫孙素宝。他们来自一个叫羊公村的落后和贫穷的乡村。在省城,杨金虎闲在家里,孙素宝则开了一间发廊。这间发廊亦正亦邪。不是纯正的专业理发店,也不是纯正的色情场所。孙素宝是老板,但为了生存,有时也卖身。店里的小工和孙素宝一样,碰到正经客人就理发洗头,碰到不正经客人也附带卖身接客。孙素宝杀掉丈夫那一天,先是给一个包工头洗头。包工头属于那种小财主,有两个钱就色胆包天,但那一天,孙素宝并未没有把自己卖给他。当她半夜回到住处,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就遭到丈夫杨金虎的暴打。丈夫暴打孙素宝后,和她做爱后睡着了。孙素宝当然睡不着。孙素宝虽然是一个农村妇女,但一个结婚了又还有勇气到城市来生活的她自然有她争强的好胜的一面。况且她在开发廊过程中确实也有卖身的经历。一个女人,特别是中国女人,“贞洁”的观念总还是有的。当一个女人能够成为一个妓女,像孙素养宝这样,为了养家糊口,又当老板又做妓女,这不是一般的女性能够做到的。基本上可以推想孙素宝的性格,她是那种好强、而又有勇气的人。而且,随着她在城市生活时间越来越久,女性意识必定也会越来越强,人格尊严也会越来越清醒。对孙素宝而言,她有勇气卖身,似乎是一个没有廉耻、没有人格尊严的人,但同时,孙素宝的内心的尊严一定更加敏感、更加倔强。
所以,当丈夫拷打她、暴打她,捆绑她,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后,孙素宝愤怒了。小说这样叙述道:“我知道男人打老婆,天下都一样,可是,他绑我就不对。每次他绑我我都想杀了他。”可见,杨金虎不止一次绑过孙素养宝。孙素养宝一定是忍了再忍。但孙素宝的忍耐无疑助长了杨金虎的淫威。但杨金虎不知道,这一次绑孙素宝,又暴打她,终于使孙素宝杀了他。
引起孙素宝杀夫的事情,当然不过这些。根据小说中的描写,包括杨金虎在她内裤的碎片上吐口水,内裤是被杨金虎用斧头砍碎的。这也是杨金虎砍碎的第20几条内裤。当这次孙素宝看到内裤被砍碎,又吐了口水时,孙素宝就决定杀杨金虎了。孙素宝杀杨金虎的推论如下:“如果我不杀他,他一定要杀了我”像《雨把烟打湿了》中蔡水清偶然摸到皮包里的菜刀就把的士司机杀掉一样,须一瓜在这里写孙素宝杀杨金虎时,也用刀,只不过是用剔刀。因为孙素宝是发廊老板,用剔刀就显得顺理成章。杨金虎就这样被杀死了。
小说写到这里似乎难以继续下去了。因为“杀夫”故事已结束了。但这部小说是通过一个叫戴诺的律师来叙述的。孙素宝杀丈夫的过程也是戴诺采访孙素宝时由孙素宝自己说出来的。作为一个律师,戴诺又是一个女性,她希望能取证,证明杨金虎是虐待狂,而且是一个性虐狂。这样,或可减轻孙素宝的刑罚。于是戴诺就到了孙素宝的老家羊公村。戴诺邀请了一个叫钱拉的朋友一起去的。在羊公村,不同的人对孙素宝杀夫这件事几乎都是相同的答案,那就是孙素宝再怎么有理,她也不该杀了杨金虎。
在羊公村,戴诺找了杨金虎的父母亲、孙素宝的结拜姐妹招弟和杨金虎的舅舅乡邮递员。杨金虎的父母亲不愿意多谈儿子和儿媳妇,但杨母也指证了杨金虎的“坏脾气”──也就是虐待狂,杨金虎曾经用刀砍了他母亲的小腿,,但关于杨金虎虐待妻子的事他们不愿意多说,因为杨金虎在孙素宝肚皮上刻“荡妇”二字很丢人。孙素宝的结拜姐妹则认为,孙素宝杀了丈夫就不好。(原文:“再怎么样,你杀了老公,谁还再说你好嘛”)在招弟子心中、孙素宝优点很多,但杀死自己的老公,显然是不对的。反应最为强烈的杨金虎的舅舅。小说中有一段文字写杨金虎的舅舅。写得真是精彩,把这位乡邮递员写活了:

乡邮员霍地站了起来,咄咄逼人的指着戴诺:自己的男人杀得,还有什么事做不得?!还有什么事算事!还有什么脸请人来调查她的好?良心啊,摸摸良心好不好!这个家,她公公、她婆婆,一辈子老老实实,对她比亲生儿子还好,全村的人都知道,小娼妇她到底还要什么!啊?!她还要什么嘛?!天上雷公、地下舅舅,我这个舅舅的,我只要公道!杀人偿命,法律上写着的!杀了这个千刀万剐的小娼妇,马上杀,我就是这个意见!你记下!我签字,我负责!不相信这天下还没王法了麻!

这个乡邮递员,在小说中真是写得性格鲜明啊。这是一个爱恨都很鲜明的人。但他的的爱恨是缺乏理智的。他对孙素宝的恨就有很多的偏见和愚昧包含在里面。这里不妨再引述一段:

乡邮员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了起来。他把整个食指塞入鼻孔,狠狠地掏控着,像挖一座煤矿。他掀着鼻孔,瞪着戴诺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天下夫妻都会吵架打架,牙齿和舌头都会吵的!不管怎么样,是夫妻,再坏,也没有杀人的罪!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会赚钱是不是!你的男人靠你养是不是!你了不起你离婚嘛,金虎不同意我同意嘛!我叫他离!他从小就听我的!杀人?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自己的男人打了几下,就可以杀掉?你叫他去问问共产党!荡妇?要我刻,索性地先刻死他!省得自己把小命脉搭上!

这个乡邮员,杨金虎的舅舅的话反映出来的就是像羊公村这样落后的乡村为代表的中国社会现实中男女关系中男性占绝对权力的表现。女性终归是女性,男人可以刻死女人,但女人却不可以。假设一下,如果是杨金虎杀死了孙素宝,这个乡邮员会说出什么话来。他还算是羊公村有文化的人物。
戴诺最终无功而返。戴诺知道杨金虎是个虐待狂,但证据不足。杨金虎的双亲、招弟,乡邮员没有提供杨金虎是一个虐待狂的有力证据,所以,孙素宝最后仍被执行枪决。悲剧像梅雨一样漫天飞舞。这个“杀夫”的女人,按照法律,她是该死,但按照具体情况,她不应该死,这就表明了法律有时也很无奈。戴诺──这位发律师哭了。有心的读者,一定也会为孙素宝的死感到深深的惋惜和同情。这就是情与法的矛盾。
其实,杀夫或者杀别的任何一组关系中的人,都是违犯了法律的行为。单就这个问题事实来看,孙素宝无疑该判死刑。但孙素宝作为一个弱女子,是在丈夫长期的暴力伤害和性虐待的情况下才杀夫的,这就使这个“杀夫”事件凸显出它的意义和价值来。应当说,这是我们传统中女性地位长期卑下的一个逆反。它用极端的和邪恶的方式表达了两性战斗中女性的抵抗的力量。这个柔弱的女子在特定时刻竟然有如此斩截的行动。但愿她的死,是敲响男性虐待女性的晚钟。两性之间,应以和为贵,就像第三棵树一样。和平是存在的,但这和平是要靠争战才能得到的。《第三棵树和平》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只有和平共处人类可靠才会有美好的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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