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的丰富与价值的追寻
意义的丰富与价值的追寻
── 评曾纪鑫长篇小说《风流的驼哥》
杨天松
长篇小说《风流的驼哥》的主人公李治国是个残疾人,他天生驼背,胸部凹陷,后背鼓凸。小说用第一人称叙述了李治国的生活史:他上过学,放过牛,后来学习理发,成为一个理发师傅,由于相亲失败,他决定独身,师傅死后,他迷上说书,后来承包了村里的抛荒地,转而开美容美发店,最后,美容美发店又被他的亲弟弟李治家指使人烧毁了。李治国残疾的身体,他不懈地追求,他渴望得到正常人想要得到的一切,包括财富与爱情,事业与成功,但他最终却失败了。这使小说具有一种浓厚的凄凉感与虚无感。它一方面表达了李治国所在的乡村所代表的农村在城市文化吸引下走向现代化过程中的艰难,表达了传统观念与现代文明的冲突;另一方面,也揭示出像李治国这样一个有头脑的农民改变命运的艰辛,作为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李治国有许多美好的理想,但一把火把他的理想烧毁得一干二净,这里面有生存的无奈,也有存在的荒谬。小说没有写李治国历尽艰辛终至成功,而写李治国历尽艰辛终于失败,其中蕴含着的已不仅仅是作家的小说创作观念的问题,而是表达着作家对底层民众严峻生活的发现与挖掘,表达着作家对底层人物的悲剧命运的清醒认识。在曾纪鑫的内心深处,“底层”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存境遇,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存的场。曾纪鑫是一位来自湖北公安的作家,早年的农村生活经历在他的天性中烙下了深刻的印痕,这就使曾纪鑫对“底层”有一种切肤的认识与伤痛。“底层”的平庸、穷苦、弱小、愚昧都在折磨着他,尽管作家现在已居住在都市,但作为一个有着深广的艺术良心的作家,“底层”是曾纪鑫痛苦、忧郁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表现对象,而且他力求表现出底层人物的灵魂的追求与痛苦,表达出底层人物的存在意义与生存本质,这正如作家自已说的:“我来自底层,我会关注普通民众的生存。我写他们的世俗生活,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此,当于生活的表象透出强烈的人文意识与终极关怀,由肉体深入灵魂,以此岸观照彼岸,从生存的世俗抵达存在的意义与生命的本质。”
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说过:“每一个时代都要把自己心目中的人的形象投射到这一时代的艺术中,艺术史本身不过是相继出现的不同的人的形象。”我很赞同巴雷特的观点。艺术的核心应该就是人,文学的核心也应该这样,小说尤其应该如此。巴雷特还说过:一尊希腊雕像不只是一块有形的石头,而是希腊人据以生活的人的形象。罗马头像的那张脸体现了绝对统治、权力和帝国,而基督徒则有一张神祇化的脸,具有神学家所理想化的尘世谦卑。从巴雷特的这一看法出发,驼哥李治国就有了特别的意义。驼哥外形上的残疾──他的弯曲与他的不正常,作为一个“人的形象”,不仅仅是他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的不正常,也象征着时代的残疾与弯曲。即使李治国逢上好时代──这是改革浪潮席卷整个大地、处于新旧交替的观念碰撞的大时代,李治国仍未能冲破根深蒂固的传统势力。在我看来,他的亲弟弟李治家正是这一传统势力的象征,正是他,毁灭了李治国的美容美发店,从而也毁掉了李治国的梦想。因为在李治家看来美容美发店是堕落的、邪恶的、淫荡的城市生活的象征,而李治国居然把这样的店铺开在家乡,这就使李治家觉得脸上无光,加上李治国又在美容美发店与有夫之妇黄秀莲通奸,于是,李治家就指使人一把火把店铺烧了。可以说,李治国的理想的破灭,寓表着的正是现时代乡村在现代化过程中的一种曲折与艰辛。这不仅仅是物质现代化的曲折与艰辛,更重要的观念或精神现代化的曲折与艰辛。《风流的驼哥》由此强化了小说与时代的关系,这一关系不是生硬地体现出来的,而是通过小说的人物冲突和人物命运表现出来的。正是这样,才赋予《风流的驼哥》这部小说意义的富足与丰饶。
对于长篇小说而言,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是其成功的标志,《风流的驼哥》在人物塑造方面最大的成功就是塑造了李治国这个人物。从小说史来看,以残疾人作为主人公虽然不是曾纪鑫的独特创造,但是,由于作家是在坚实的生活原型的触动下进行创作的,这就赋予李治国这一个人的形象的生动、真实、感人的品质。此外,作家也写出了李治国性格的丰富与复杂,写出了李治国人性中堕落的一面。我把它称之为“精神或道德上的残疾”。我觉得这部小说真正的启示与意义就在于此。作为肉体残疾的李治国,他所经历的一切生活,他为改变生存现状所作的种种努力(如学习理发、承包土地、开美容美发店)本是无可厚非的,但李治国在性关系方面却是一个十足的沉沦者。在小说中,作家写了李治国和包括师妹在内的十几个女人有性关系。李治国虽然是一个外形残疾的人,但他仍有生理上的需求。正因为他的外形残疾,他又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得到满足。于是,作家合乎逻辑地描写了李治国在性关系上的堕落。在驼哥的思想观念和价值理念看来,只要有钱,没有不上钩的女人,包括他早年暗恋的对象黄秀莲,也是他处心积虑,放长线钓大鱼,花了不少钱才搞到手的。对驼哥来说,性成为证明他与常人一样正常的唯一方式,成为他人生价值的体现。另一方面,这些和李治国有不正当关系的女人并不是属于真正水性扬花的人,主要是因为贫穷,她们是冲着李治国的钱才跟他发生不正当的性关系的。性──是体现人性最为恰切的一种存在方式,因为它不仅是欲望的最直截了当的表现,同时,它又带着隐蔽、羞耻、放纵等等特征。性的品质是双重的,它既圣洁又污秽、既崇高又卑劣、既美丽又丑恶,它有时风情万种,有时又邪恶淫荡,有时坚贞不屈,有时又委曲求全。显然,如果没有爱,性就显示出它罪恶的一面,如果爱在其中,性就显示出它美善的品格。所以,这些和李治国有不正当性关系的女人不仅令人同情,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她们的悲剧命运。这不仅是李治国的悲哀,这也是时代的悲哀。而驼哥的生存价值要通过肉体欲望的满足来展示,这说明人的堕落已到了何等深重的地步。一个人如果仅仅精神上残疾,也许还并不算太严重,就像一个人仅仅想杀人,但他没有付诸行动,那么他在律法上还不是一个罪人。但一个人如果连肉体都残疾了,都堕落了,那么,这种残疾和堕落就处在律法的管治之下,也显明他从精神到肉体都是一个罪人。所以,我认为李治国是一个肉体和精神双重残疾的人。
此外,《风流的驼哥》还有较深的历史文化蕴含。这种历史文化蕴含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这部小说蕴藏着比较丰富的荆楚文化的韵味。在小说中,这种韵味是通过小说的语言来表现的,在小说密集的语言丛林中,那种别具特色的荆楚文化韵味是很浓厚的,就是在字里行间也能感觉出来。荆楚大地是屈原的故乡,屈原那瑰丽奇特、热情奔放、想象丰富、汪洋恣肆的风格无疑给作家积极有益的影响。二是这部小说通过李治国的师傅写了比较多的关于理发与辫子的历史,因为李治国是一个理发师傅,这就构成了小说必要的叙述。而且,曾纪鑫通过对理发与辫子的历史的叙述着力要表现的是理发和辫子内里所隐藏着的“整个民族的历史悲哀、集体压抑与潜在变态”,这使小说具有一定的历史纵深感,具有一定的文化涵义和思想深度。
在写法上,作家也通过《风流驼哥》超越了他以往的小说创作。这是曾纪鑫第一部黑色幽默作品,正如作家本人所说的:“是人物原型、当下生活与时代背景促使我选择利用了黑色幽默这一形式。驼哥在世人眼中的滑稽形象,以及世人在驼哥心里的不以为然、幽默调侃决定了作品的喜剧风格。而驼哥的命运与遭际却又实实在在地具有一种强烈的悲剧色彩,只有运用黑色幽默这一‘旧瓶’才能很好地装入驼哥题材这一‘新酒’。”众所周知,黑色幽默是20世纪60、70年代美国文学的重要流派,其代表作家有海勒、冯内古特等人。一般说来,黑色幽默是用来处理比较大的社会政治事件的。而《风流的驼哥》写的是一个残疾人的奋斗史,作家用黑色幽默的手法来创作就显得非常特别而有价值。可以说是中国当代文学黑色幽默创作的一大收获。作家也试图通过这一形式的创作,“将沉重的生活与无法承受的苦难化为笑声,使读者在不断的笑声与阅读的快感中思索,在一种笑中带泪的思索中超越我们民置身的鄙俗的日常生活,由世俗生活抵达精神与灵魂的层面,获得某种净化与提升。”
小说的结尾是意味深长的。驼哥李治国的美容美发店烧毁了,黄狗丽丽被李治国赶跑了,李治国在山坡上大彻大悟:“是啊,驼子就是驼子,我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他所作的一切努力与奋斗都失败了,这让人觉得辛酸,尽管他有道德上的缺陷,尽管他是个驼子,但他的遭遇是令人伤感和深思的。小说也在这一点上达到对存在的思的境界,达到了思考现实和人生的哲学层次。
(《风流的驼哥》曾纪鑫著 花城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