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想象与书写
日常生活的想象与书写
──评于坚诗集《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杨天松
马赛尔·普鲁斯特认为:“作家只有摆脱智力,才能在我们获得种种印象中将事物真正抓住,也就是说,真正达到事物本身,取得艺术的唯一内容。”(《驳圣伯夫·序言》)作家如此,诗人亦然。一个真正的诗人应当而且必须能够“将事物真正抓住”,在抓住事物的那一瞬间,艺术的目的性也就达到了。按普鲁斯特的说法,艺术之所以是艺术,关键就在于能“真正达到事物本身”。由此看来,诗并不神秘,也不应该神秘。可是相当长的时期以来,诗都被写得只有诗人自己才明白要表达的什么,这不是真正的诗所应有的品质。真正的诗应该如北村在《一首诗》中写的那样:
诗应该是能吟诵的
能上口入心
能在饥饿时被大地吸入
并且感到甘甜
诗应该念着念着
就唱起来了
唱着唱着就飞起来了
诗应该有羽毛
用我的心和它的翅膀
使我随时能起身离去
新时期诗人中间,于坚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于坚出版于1993年的诗集〈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收录了诗人1981年至1993年的诗歌共83首。这些诗大部分写于1985年至1991年。这本时间跨度长年12年的诗集显示了于坚在诗歌艺术方面的跋涉的足迹。不能说这83首每一首都是优秀的,但其中有许多作品是具有鲜明的于坚风格的。有不少诗还与他后来那著名的、毁誉不一的《0档案》有比较密切的关系。但是,这本诗集仍然显示出它的特点。那就是日常生活的想象与书写。日常的生活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是与我们朝夕相处,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各种物象相关的总集。日常生活有像大地、天空、季节这样大的事相,也有伸手可触的树木、灰鼠、啤酒瓶盖这样的物相。日常生活包括父亲、朋友、同事等人际关系,还包括谈话、铺路、停电等生活场景。日常生活包罗万有,举凡我们生命中所思所见,所闻所感。于坚的意义在于他赋予这些日常生活以诗意,这种诗意的获得与诗人的想象有关。正是这种想象性书写,使日常生活不再庸常、不再卑琐。这与于坚的个人的信心有关。他所以有信心将这些凡人所见的日常生活进入诗歌的殿堂,是因为他在日常生活中能浸沉在诗歌之中。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没有什么不能成为诗。看了于坚的诗后,读者会想:这也是诗啊,这样的诗我也会写。是的,每个人都是一个诗人,但还有一个想象力的问题。诗人不仅仅是一个日常生活的经历者,他也是一个思考者,是一个有想象力的思考者。
也许云南有足够的雨吧,这本诗集中有不少诗都与雨有关。雨是于坚诗中出现频率相当多的意象。只要一个人不是天生的瞎子,他总是见过雨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将“雨”来作诗。于坚写雨,相当地大气,相当地赋有诗意。如:“风暴大片大片地落下 雨越来越瘦”(《避雨之树》)“但雨还在下 它不存在放松这个问题 它在世界之外”(《事件:谈话》)“玻璃后面 我光滑地看着这场雨 / 这场来自故国春天的阵雨 / 在公寓的空场上降落”(《停车场上·春雨》)“雨越来越大 闪电湿淋淋地垂下” (《避雨的鸟》) “天空下起了大雨 / 那人被雨水淋湿”(《自然的暗示》)。“雨”与诗的关系,早在《诗经》里就有了。后来的诗歌中也不绝如缕。但于坚仍然写出了今时代的雨。这里的雨不是《诗经》中的雨,也不是唐诗宋词中的雨。这里的雨是于坚所观察到的雨,是诗人的雨,是云南的雨。这就使“雨”获得了个性和诗意。像《自然暗示》这首诗,写的就是音乐人在某年春天,在某个大厅弹奏钢,虽然没有听众,但他“弹了一曲森林” “又弹了一曲阳光” “又弹了曲暴风骤雨”后,他就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天气还好,但不久就下雨了。诗人在这首讲诗结尾写道:“天空下起了大雨 / 那人被雨水淋湿 ” 雨也好,音乐也好,这都是生活中实有的。但诗人巧妙地把音乐人在大厅(也许是音乐会大厅吧)独自一个弹奏音乐,从他走后不久就下起了大雨,就可以推想那一个闷热的天气。音乐人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去音乐大厅弹奏音乐呢?何况又没有听众。大厅是“空无一人”,这就写出了一种很浓重地孤独,甚至还有一股浓重的凄凉感。这是一种艺术家的孤独。也许就是诗人的孤独。因为诗和音乐总是密切相关的。音乐人的孤独也是诗人的孤独。这首诗不仅仅写了雨,不仅仅写了音乐人,它还写了孤独,写了那种空旷和寂寥。如果联想到这首诗是写于1987年的话,诗人在此诗中写的孤独就不是偶然的了。1980年代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相当活跃的时期,现代西方思潮蜂拥而入,存在主义思想也在这个时期极大地影响中国文学。存在主义关于人存在的孤独和荒谬在作家诗人中颇有知音。而我国也经历过非理性的极左的十年文革,人们对孤独忧郁、寂寞都有相当的体验和思考。所以,于坚借着这样一首短诗来写他的孤独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这个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弹奏音乐的人,不知道在被大雨淋湿后有没有清醒一点,有没有消解他内心的孤独感。
除了雨,“树”或者森林在于坚诗中也一再出现。最典型的是《避雨之树》诗的开头写道:
寄身在一棵树下 躲避一场暴雨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雨水 为另外的人
从另一条路来的生人 挡住雨水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 让人们进来
“避雨之树”是如此地博大和无私,它为“我”和另外的人挡住雨水。这也是人们尤其是过去的人们常见的一种生活场景。但诗人赋予这树更多的内涵更深的意义。这是一棵真正的大树,但它同时又是一棵孤独的树。且看诗人的描写:
它并不关心天气 不关心谷子雷雨或者鸟儿这类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 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盘
一天天渗入深处 它进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抓在它手心的东西 那些地层下面黑暗的部分
这样的树我们随处可见。但于坚不仅把它写入诗中而且以想象的、深沉的笔触写出了树的沉默、孤独,它巨大的作用,不仅仅体现出它作为一种材材质的作用,而且它还可在雨天成为一把大伞。但它的确是孤独的,又是寂寞的。因为雨会停,人们也将离开。所以,诗人说: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 人们纷纷上路 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 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 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 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这本诗集中还有不少吟咏日常生活中那些被人们所熟视而无睹的物相、如啤酒瓶盖、蘑菇、玫瑰、篱笆、铁路附近的一堆油桶、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等等。均写得颇为可观。在于坚的心中、没有什么是不能进入诗歌的。这样,日常生活中看似平庸的物相应有了特别的诗意。诗的内容被拓广了,诗的味道变得通俗了,诗不在是象牙之塔,诗也不再神秘。诗在于坚笔下,应得亲切,变得自然。
这本诗集中还有不少与人有关的诗。这些人有的是名人,如康德、卡夫卡、贝多尔、杰克逊等等,也有像小杏、沉默的女人这样平凡的女性。其中尤以《寄小杏》这首诗写得最为普通,也最为动人。尽管有许多人谈论过《寄小杏》,但在这里,我仍然想谈一谈这首诗。这首诗是想象和思念相结合在一起的好诗。诗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群熟人坐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他的灵魂出窍了。诗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的一群朋友中间,突然就想起了一个叫小杏的女孩子。从诗中可以知道,小杏是诗人的一个朋友,但是不属于那种很熟悉的,但又是有点熟悉的朋友。且看诗中写道:
我在把你想念
真奇怪 我想象不出你的样子
我只是把你想念
我只是想念着你
一切都已不在眼前
夏天过去 天气就要凉了
小杏 你睡觉的时候
要关好窗户
你出门的时候
要穿上毛衣
你要的围巾 我明天就去买
现在是十一点了
街上空无一人
我看见你轻轻地转过头了
抿嘴一笑
我很高兴 又加入朋友们的聊天
你看,思念与想象,或者想象与思念,就这样交融在一起。这不过是普通生活中的一个微小的片断,诗人置身在一群朋友中间,但诗人的心,他的魂灵,却在某一个突然的时刻,想起他的一个朋友──小杏。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书写,无论是诗人的经验,还是不是诗人的经验,都已经不重要。这是许多人们所拥有的经验,或者可以说是人类的经验。诗人将它写出来,如此亲切而动情,它勾起的不仅仅是诗人对小杏的回忆与思念,它还会勾起所有读这首诗的人的回忆与思念。在这首诗中,“小杏”已经起越了真实的小杏,小杏是许多人思念的女性的象征。也许,在每个人男人的心目中,都有这么一个小杏。所以,这是一首特别适合男人读的诗。特别是那种情感丰富的男人。诗人并没有写小杏的长相容貌,读者不妨可以任意驰想,但不论你怎么想象,小杏──这个富有乡野风味的名字,一定是温婉、多情、美丽、丰柔的年轻的女性。她有天使一样的容颜,她有多情美丽的心灵。这首诗无疑是于坚这本诗集中写得最为动人的一首诗,也许是于坚所有诗作中最容易引起读者共鸣的一首诗。
从《寄小杏》这首诗可以看出,诗真的不必写得那么澳晦难懂。诗就应写得明白晓畅。诗应该写普通人的情感。李白留下的诗有九百多首,但李白所有的诗作中流传最深广的诗就是那首只有二十个字的《静夜思》。小孩子呀呀学语就将它背得烂熟,虽然这首诗所包含的深广的人生内容有待于小孩子长大后才能逐渐体味。扩而言之,中国古诗作中的诗可以用浩如烟海来形容,但李白的这首《静夜思》却在这浩如烟海的诗中永远占有它的位置。从这一点来说,《寄小杏》这首小诗,或许会成为于坚所有诗作中最有可能留传下去的诗。也会成为新诗中的杰作。不论以后的读者在无论什么情境读这首诗,都会被小杏所击倒。诗中那美丽的女孩,那淡淡的思念的忧伤,无疑都会引起读者深深地共鸣。
以“事件”为总题的诗是于坚这本诗集中寓示着他诗歌风格变化的作品。在这些诗中,诗人仍然以日常生活为题材。这些题材包括“谈话”“铺路”“停电”“诞生”等。在这组诗中,诗人的情感在淡化。诗人似乎躲藏在庸俗的日常生活的表象背后,他像一个事不关已的他者,冷漠地书写着他的诗句。这是于坚诗歌走下坡路的开始。是他的诗歌从有情走向无情的标志。诗味在消失。甚至到了不忍卒读的地步。他的确地描写日常生活,但想象力已经萎顿。于是,诗中出现大量冷漠的词或词组的叠加。如《事件:停电》中写停电后作者所看到或所想的东西,显得相当的冷漠。诗的味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说“事件”组诗仍然还有意义的话,它所显示出来的是1990年代初文坛的沉寂。经过1980年代的理想主义后,文学在1990代显然已经从中心走向边缘。诗歌在这种变化中也是明显的。浪漫主义消失了,代之以的是客观主义的冷漠描写或叙述。这样看来,“事件”组诗的出现又不是偶然的了。
总而言之,《对一只乌鸦的命名》这本诗集,是解剖于坚诗歌的很好的一个范本。这本诗集展示了于坚诗歌前进的足迹。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本好诗集。它对日常生活的描摹展示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繁荣,也展示了一个文学新时代的特点。在说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诗歌──不论是写诗还是谈诗,是显得多么不适宜啊。但是,诗是不会消亡的,这是诗之所以还在继续写下去,谈诗的人也继续在谈下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