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有恨也成空
一
我是一个女子，自打一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悲伤。
我的父母对我十分宠爱。当真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母亲也是个贤淑的女人，一辈子她的世界只有我和父亲。
我不比其他人家的女儿，父亲专门请了先生从我儿时便教我认字读书。
在我十三岁那年，街坊们就知道我是个小小的才女。
渐渐地，我长大了，出落的很美丽。这是妈妈和家里的人说的。
母亲很少带我出去。她说，女儿家大了。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我很想到外面去看看。有时候，偶尔和父亲撒娇。求他们。后来，出去的机会很多。
去后山进香，参加父亲的文友们的诗会。
我喜欢去外面，比呆在家里有趣很多。就是每次，在人多的时候。那些男人的目光看得我很不自在。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埋怨父亲。而父亲总是微笑。我看得出，那微笑里有骄傲。
到了我十七岁那年的时候，母亲经常会拿出一个很漂亮的风钗，然后对着我笑，有时候，还会有淡淡的惆怅，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那只风钗的确很美。
我有个表哥，是我姑妈家的儿子，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再后来，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是经常父亲说起，后来，由于战事经常随着姑父母搬迁。也会失去一段时间的联系。
听父亲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子。他的志向就是一定要把侵略的敌人从我们的国土上赶走。“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父亲很喜欢他。
二
时间过的很快，十七岁那年，一天我正在后花园里放风筝。母亲唤我。还叫我换一身好看的衣裳。我很纳闷，一路小跑。换了衣裳来到母亲的屋子里。见到了姑妈。姑妈看到我，似乎，很开心，和母亲悄悄地说着话。母亲也笑了。
姑妈走了，晚上，母亲叫我和她一起睡觉。临睡前，她拿出了那只风钗。对我说，这是姑妈送给我的，是我很小的时候，将我和表哥的亲事定下来。今天，姑妈是来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嫁过去。
那个晚上，母亲和我说了很久的话，意思我很明白，就是叫我过去一定要孝敬公婆，疼爱夫婿，还有那些女儿家的悄悄话，说得我心里糊涂却又有点明白。
准备的时间，家里很热闹，母亲总是一边忙着，一边有时候落泪。我知道，她是不舍得我离开。我安慰她，我会经常回来看她，可她总是无奈地摇着头。偶尔还有叹息。
我似乎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经常想象着他的模样，听说他是个很有抱负的青年。但是，我还在幻想着他的模样。是高？是矮？是胖？还是瘦呢？是不是长得也很俊俏呢？
不敢和母亲讲，怕她知道我这样急切想出嫁。会伤心的。
三
在中秋节后的一天，我见到了我的他，是在经过了一天的等待和忙碌之后。我坐在放满了花生和红枣还有桂圆的床上，母亲说过的，花生和红枣意味着早生贵子。真好玩。
到了很晚的时候，一切好象都安静下来了。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又被轻轻地关上了。我听到脚步声也是轻轻地。走到我的面前听下来。我的脖子很酸，可能是一直低着头的原因。我看到一双男子的脚在我面前停下来。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很轻地把我的盖头揭了下来。我害羞地别过脸去。他用手将我的脸转了过来。我微微地抬眼，看到一张很帅气的脸，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男子，也是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这样的端详着，除了我的父亲。看得出，他也很紧张。手有点抖，这就是我的夫君了。
我的心里说。
新婚的日子，我很幸福，我们每天都会在园子里漫步，秋天的时候，园子里还有很多的花儿可以看，他带着我吟诗，作画还有对弈，我也会和他的一两首，他很诧异，也很喜欢，经常说，他知道我是个读过书的女孩子，只是不知道我还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他经常搂着我，说，要一辈子都这样地疼着我。我们要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是很喜欢的。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永远的爱人啊。
我很想做个好媳妇，每天我都会给公婆请安和上茶，偶尔还会给他们做我母亲教的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婆婆有点不喜欢我经常和我的丈夫出双入对。还有经常挑剔我做的事情。我觉得很委屈，不过，他对我很好。我就塌实很多。
他经常搂住我，叫我心肝，宝贝什么的，似乎想把我生吞下去。在听说外面的战事的时候，他会愤怒异常。而这个时候，我会默默地安慰他。陪着他。
他经常带我去和他的朋友们聚会，他说，让我不能和其他女子一样被埋没掉。喝酒吟诗。我和喜欢和他以及朋友们一样。和开心，还不要看婆婆的脸色。说真的，我真的怕她那种眼光，好象要杀了我一样。
偶尔，他在外面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就会躲在园子里。春看绿柳，夏看娇荷，秋数落叶。冬赏雪梅。尽量远离婆婆那怪异的目光。
四
一年多很快就过去了。一天，我和他在朋友的诗会结束后，悄悄回到家里，因为已经晚了，所以，我们蹑手蹑脚地想回自己的屋子，谁知道，婆婆一脸寒霜地坐等我们。那晚教训了他，说他整天儿女情长，不求上进。还说我不知道督促夫婿进取，还和外人嬉笑，又失体统。差点没让我钻到地洞里去。
尽管这样，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好，多少的委屈我都愿意承受。因为有他这样，就行了。
有时候回家，母亲总要问我，每个月的例事是否正常。我说没有什么异常。母亲就会担忧地蹙起眉头。
有一次，我正在房间里和他下棋，婆婆忽然唤他去说有事情要说。
回来的时候，他很生气的样子，搂住我，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觉得很纳闷。
晚上，他很疯狂地爱我，好象过了今天明天就要分别一样。我虽然感觉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什么也没问。
又是一年中秋了，全家在一起吃团圆的饭，婆婆的脸色一直阴沉，公公也偶尔有一两声叹息。我的他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还往我的碗里夹了一片我最爱吃的莲藕片。我也笑着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婆婆忽然将桌子一拍，说了句不成体统。就拂袖而去。公公也随之放下了碗筷。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这样地对待我，而我却没有来由地受到了这样的委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为我夹了一块莲藕片。
五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婆婆已经到了异常挑剔的地步，我有点无所适从。
回到房间，我会流泪，他总是安慰我说要我忍耐。是啊，自古，婆媳间有多少的冲突啊，我这点算什么呢？只要我和他是快乐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事情渐渐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了。婆婆开始绝食了。而且也不准我再去给她上茶什么的。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他去婆婆的房间劝她，叫我乖乖呆在房间里，等他回来。我心里忐忑，就轻轻地尾随他。我躲在窗子外面，听到了婆婆的愤怒和他的企求。一切都明白了，原来是我一直没有生育，婆婆不容，要他休了我，说我无才也无德。
他跪在地上请求婆婆，说他不能没有我。婆婆说，你要是对得起祖宗，你就留着她吧。我听到这里，心已经如明镜。我不知道我怎么那么大胆子，推开了婆婆的房门。将跪在地上的他扶了起来，很安静地将他领回了我们的屋子。那个晚上，我才知道婆婆为什么一直对我不满，一开始是觉得我没有个女儿家的好德行。经常和丈夫形影不离。后来因为我一直没有生育，更是不能容忍。
我听了。心里一点也没有悲伤。我安慰他，然后很细致地爱抚他。一个晚上我不停地让他爱我。他看到我的快乐似乎不再那么担心。只是他没有看到，黑夜里我的眼泪。
六
第二天早晨，我对他说，休了我吧，他不肯，我就跪下，我告诉他我是爱着离开他的，我也知道心里有我。这样就够了。叫他不要来找我，找我除非就是逼我死。他写了，含着眼泪。他说，他爱我，他永远都爱我。他的心里只有我。
我回到了娘家，冷静地告诉了父母，母亲眼泪弄湿了我的脸。父亲也从来没有过的将我抱在怀里。很紧。
在娘家的日子里，我很想他，我的世界里没有过其他太多的人，除了父母就是他了。可是，我却不能为他生个孩子。这是我的命吧。我时常这样想。那些天，我以泪洗面，在父母面前强作欢颜。我经常幻想着有一天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整个人都是糊涂的。我不敢看到诗，不敢读词。就怕字里行间看到他的影子。但是，我心里却有一点点的怨恨。不知道是对谁。
春天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改变，依然消沉，还会沉默。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就在这个时候，听说，他又娶了一个女子。母亲告诉我的时候很气愤，而我却很平淡，我对母亲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的脸在笑，怎么笑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只感觉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象根木头。回到房间，我拿出那个美丽的风钗。仔细地端详。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我的了。这个风钗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将它一把扔在地上，想把它踩碎，可是，却又一下子象捡宝贝一样地拾了起来。我已经没有眼泪，只有茫然。
七
后来，不多久，我听说他有了孩子，是个男孩，我的心很疼。我才明白，他和那个他娶的女人一定也很恩爱，那么在他开心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呢？过去真的是一场梦吗？父母始终觉得我的被休是一种耻辱。他们一直在张罗着我的婚事，一开始我是坚决不答应的。直到知道他有了孩子，我才明白，一切已经真的变了。我不能呆在娘家。我应该找到一个其他的人嫁了才是对他们的孝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愿意他们也跟着我一起不开心。缘分就是这样的奇妙的。我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程出现了。他是个家世很好的年轻人。他对我很好，公婆对我也很好。在嫁过去的日子里。作为男人，他是无可挑剔的。他喜欢安静地端详我。说总有一天，要把我眉宇间的忧伤赶走。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动了一下，以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的。只不过。斯人今何在？
我会很温顺地孝顺公婆，和他相敬如宾。我们更象是一对兄妹或者是朋友才对。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也改变了一些，一天，程说我很久没有出去走了，要带我出散散心。
我听从了他。去的那个园子很漂亮，再加上季节正当时，红花，绿柳，白墙，青瓦。还有衣着鲜丽的红男绿女们。让我恍若隔世。我和他一路走着，他的兴致很高。我也尽量让他开心。
在经过一个拱门的时候，我和一个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抬眼一看我几乎停止了呼吸，连忙抓住了程的手，是他，和我擦肩而过的就是他，我的前夫。他也一下子打了个踉跄，站立不稳。
这就是我日夜还在想念的人。我们都很尴尬。他是一个人。
程很明了，对我说到，那不是你的表哥吗？你应该过去和他打和招呼啊。
我和他就这样地看着，十年了，似乎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歉疚和心痛。我没有说什么话。因为我的经历写在脸上。我的苍老和憔悴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很奇怪我怎么没有和他抱头痛哭。很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这和我想象中重逢的那种惊心动魄相差太多。他好象想拉我的手，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们的见面就这样匆匆地经过了。在告别的时候，我没有转身看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九
程很体贴，什么也没问。只不过比以前更加呵护于我。我觉得对不起他。但是，我却没有和他袒露过心迹。
也许是经过了那次偶然的重逢。我又要程带我去那个园子，程因为没有空闲，就叫家人陪我，在园子里，景物还是一样的美丽。人还是一样的繁多。只不过是那拱桥边回廊的墙上，多了一阕词，是他，留下的。看罢，我的心似乎又一次被剁成了千万段。那词里，伤感万端。似乎要将我杀死千万次。
我忽然明白自己的恨了谁。我恨他，为什么因为我的不能生育就不再挽留于我，即使我要求他休了于我。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没有能力守护。怎么能配我这样的痴情？
我含泪和上一词，就在同一个园子里。我知道，今生，我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回到家里，我更加抑郁寡欢。更加没有了乐趣可言。
程依然好脾气地对我，我很感激他。我病了，很重，在病床前，我对程说；下辈子我一定还要做你的妻子。好好地疼你。
我愧对了这个男人的痴情和宠爱。这也许是他的宿命吧。
十
我终于要去了，没有对他的恨，所有的爱恨都留在了那个叫沈园的地方了.我只有对程的愧,眼前也只有程，抱着我哭，
喊着我的名字：婉儿，婉儿。。。。。。。。
钗头凤——陆游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钗头凤——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