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读了清代魏子安的《花月痕》。这文里的第三十一回有段话是这样的：“从此绿鬓视草，红袖添香，眷属疑仙，文章华国”。此后又读到了和魏子安同一朝代女诗人席佩兰《天真阁集》里的：“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便对“红袖添香”这词的印象更深了。
倘若把前朝这两位文人文赋里关于对“红袖添香”这词的描述拆解剖析的话，无非可以得出条这样的线索：纯写意——抒情写意——美境——灵魂的独白。这里的“纯写意”是植根在广义范围内的一种狭义思维，是心灵深处最率真的原始情感流露。因为原始所以也可称为“正宗”或曰“纯”。这“纯写意”是现实大范畴里的一方净土——群芳圃里的唯美奇卉。若较多地考虑到现实因素，这种脱了实际的“红袖添香，眷属疑仙”的浪漫主义情调是否还可命之为“纯写意”？至于其后的抒情写意和美境，不必线性思维式古典幽雅主义的感情倾泻。比如“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便是种写意造境，借助于意象的象征暗示，并置蒙太奇剪辑，可情境表述，可意识流动，营造出种温馨香艳的情调和令人心醉的氛围，极具声象之美。而灵魂的独白，我则认为是心灵深处的天籁之声，一种内在的节奏、韵致和音响。于瞬息间照亮了精神空间里的古典情调和气质，在混沌与浑噩胶着的历史和现实间的帷幔里灿然划过，那辉煌美艳的瞬间不正是人文精神的永恒么？
在蒙蔽着风尘的时光里，许许多多的源自于幽古的唯美典故，如一条揉叠着镜花水月幻影的河流一般，当它与烦扰而沉闷的现实河流遇合后，便被粉碎并噬了，只留下某一种情绪的波流，潺缓不息地萦绕着心灵。这潺缓不息地涓流如梦影，如风中花香，如月下乱枝般的摇曳不定，以至无法界定它和现实的区别。比如“红袖添香”这典故，既有着现实生活里的情景，却又因为太唯美、太香艳和现实起着戏剧性的冲突，在现实和梦幻间是一种希冀的情感在燃烧。也许，有的观者看到这里会说：唯美梦幻的确美仑美奂，但毕竟太缥缈了。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心。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一论点，但有时真实也并不一定能打动读者。真实有时也可能是种迂回繁琐，枯燥乏味的代词。此刻，我发现“红袖添香”这典故，的确充满着一种聪明的灵性。它知道哪些是有味道的、观者愿意闻，它善于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寻找不普通的内容，即使同样很普通的情境内容在古典写意的渲托下也能显得温婉可人，情韵悠远。因为这典故的确聪明，又经过了长久的时间沉淀，这里面流露出的关于生活，关于人文，关于古典的智慧就如清泉汩汩流淌，这流淌是真实且真诚的，也是独特的。这流淌里衬着被现实所蒙玷的内在精神的切身感受，有着丝自嘲的苦涩，与它有着共似情怀的人，几乎都可理解并与之共鸣。
“红袖添香”这美妙的典故，如不绝灭的人文精神之火种，可隔代、隔域点燃并照耀着尘世的茫茫苍苍。在长久的岁月里，“红袖添香”如脉忽隐忽现的暗香，在氤氲缭绕的袅袅余香里，包藏着众多温婉艳美，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它像穿透幽古和现今的一声口哨，象曲径幽深的路标，引领着尘世的众生走向目光无法企及的、幽幽的深远，走向想像辽阔的疆域。这是十分奇特的联系，在精神、心灵动荡的现今，它几乎是熟悉的、共同的人文寄托，一点点凝聚起温暖和热望。它同时又是坚持传统者的心声，从商品意识的红尘里穿透出来，聚集起现代都市里残存的文化信念，去感受那熟悉又疏远了的古典人文氛围，让心好一阵无法摆脱那温柔的羁绊。
“红袖添香”这典故直至现今还弥漫着历久弥新的气息，是因为它把人类一种美好高洁的情感放在一个清雅别致的所在，完满地保存了下来，既没有受肤浅时尚的污染，也未被夸饰的歌颂所扭曲。它不染纤尘地隐在了时间里面，也隐进了物质深处，在仰望和凝视的一刹那，它便已击伤了现今所有糜烂和带着功利性的情感。同时它也充满着感伤的古典罗曼蒂克式情调，从幽古的尘埃里姗姗而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使现今的观者达到高度的倾心和默契，清醒后又被喧嚣和浮躁的现实漫不经心地失之交臂。而在此过程里应有的沉醉、痴迷、甚至想为之跃跃欲试的想法还未来得及体验，便化作了绚丽的霓袂和袅袅的香氲留在记忆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心安排着这一戏剧性的变化。因此，它在醒目的现实里显得是那样稀有，那样难以成活，留下的便只有永恒的憧憬和神秘的温馨。
